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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故事 番外
doupengshan 发表于 2007-05-15 13:16:57
《警察张同志相亲记》
老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警局出了件新鲜事,以局长太太为首的一帮老大妈们成立了‘红娘’协会,说是今年局里为基层干警办的十大实事之一:切实解决大龄青年警察的个人问题,促使他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没有后顾之忧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为人民服务中去。
幸福大街派出所的‘老大难’张打非同志,‘荣幸’地成为了‘红娘’协会重点解决对象——局长特意批了假,不找着媳妇不准上班!
警察张同志这回可是抓了瞎,被局长太太天天押着游街,走马灯似的轮流转,大有不推销出去不罢休的架势。老太太是警局出了名的热心人,警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各种大事小情家长里短,就没有她不关心不打听不过问的。全局百分之八十的警察家属是局长太太给牵的线保的媒;市局刑警队老队长牺牲,也是老太太跑断腿磨破嘴,厅里区里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烈属待遇落实了;东城分局支队受伤的那两个小警察,医疗费护养费伤残补助误工津贴,哪一样也没少了她掺和……说句不夸张的话,局长太太就是咱警局的半边天。
这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大不了咱惹不起也躲得起。偏偏局长太太不是别人,那可是一呼百应的主,一声招呼出去,全市的警察都收到了指令,张同志的一切举动都处在密切监视之下——您琢磨琢磨,人家那可是专业警察,再加上‘小脚侦缉队’配合盯梢……别说是大活人,就是只苍蝇,恐怕也难逃法眼。
没辙,也只好硬起头皮对付了。别的也顾不上许多,先得把家里那一位给安抚好了,这叫‘攘外必先安内’。不然这后院起了火,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相亲?什么时候?
李同志坐在电脑前玩‘明星志愿2000’,王胖子邀请主角出演三级片,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这个礼拜六中午,明珠大饭店明星厅,有个集体婚礼……
嗯,听说了,好象是个什么‘红娘’协会搞的警察专场,新郎全是警察对吧?主编还叫我发个1000字的专题呢。怎么,你们局长太太叫你去当新郎?
哪能啊!没那么快,她就是叫我到那里去找她,顺便让我感受一下气氛,简直就是杀鸡给猴看……
不至于啊,人家也是好心,去吧。
呃……你你你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怎么着?李同志一声冷笑,继续‘明星志愿’,主角领衔主演的三级片《脱衣舞男》已经火热献映了,票房直逼千万大关,主角的人气指数又涨了一大截。
记得穿得帅气点,别给我丢脸。李同志的语气很轻松,电脑显示器映出来扭曲变形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唉……
集体婚礼搞得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来了不少,地方领导也纷纷捧场,连部里都发来了贺信。贺信是由老厅长站在主席台上亲自传达的,全体来宾热烈鼓掌,搞得婚礼不像婚礼倒像是庆功大会。
局长太太亲自主婚,打扮得年轻了好几十,轮番介绍每一对新婚夫妇的恋爱史,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张同志一身的鸡皮疙瘩,难不成人家谈恋爱的时候局长太太还拿了DV做记录?
远远的看见小编李同志就坐在记者席里,手里捧着采访本,心思却很明显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肯定不是好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张同志很清楚。
局长太太的冗长发言结束,重头戏开始上演。大概是因为人太多太麻烦的缘故,司仪简化了手续:“新郎官们,你们愿意娶新娘子们为妻并且发誓要……”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因为会场已经全乱了,大家伙笑得快爬不起来了。司仪显然是故意的,等大家笑完以后又问了一遍:“新郎官们,请回答我的问题。”
新郎们面有难色,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很有勇气地做出了回答:“愿意……”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同志没有笑,他知道真正有勇气的不是新郎们,而是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人。刚才,在大家笑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分明有两个坚定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喧嚣里:“我,愿意。我愿意和他在一起,不论贫穷或富贵、疾病或健康……”
埋下头偷偷往后瞄了瞄,那一片站的是市局刑警队的几个人,没怎么来往过,看他们站得很随便的样子,也不知道那声音是谁的?张同志有点怀疑自己大概听错了。
婚礼进入了高潮,砰地一声吓了张同志一跳——谁的枪走火了?
刚抬起脑袋就看见局长太太似笑非笑地站在面前:“喝香槟。”
原来是开香槟的声音,张同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倒不是因为这动静太吓人,实在是紧张,被自己的爱人监视着去跟别人相亲,这经历简直比坐飞机撞世贸大楼还恐怖。
“看见没?那边那个红毛衣黑裙子的姑娘,在福利院工作,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将来肯定是个贤妻良母。她父亲以前也是警察,我看着她长大的。这孩子我知根知底,人品、性格,样样都好……喂,我说得嘴巴都干了你倒是有点反应啊!”局长太太一脚把他踢了过去。
‘红毛衣’落落大方地伸过手:“你好,我叫包娉婷。”
……
张同志就是这么认识包娉婷的。头一次见面聊得不多,不过张同志对这姑娘的印象还真是不坏——长得漂亮,活脱脱一个‘冷美人’的形象;说话快得像连珠炮,可是句句都在点子上没那么多废话;性格也不错,虽然脾气不是太好,却也不无理取闹;头脑聪明清楚,但是从来不显摆……张同志本以为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临走前局长太太塞给张同志一个号码,勒令他每天都要约人家见一次——用‘勒令’这个词其实不是太确切,应该是‘威胁’,实际上老太太的原话远比威胁要将人质斩首的恐怖分子狠上个一万倍。
后来张同志听说包娉婷是刑警队老队长的女儿,在警局的地位非同一般。这其中似乎还有些故事,不过谁也说不太清楚。反正老队长早已经牺牲了好多年了,包娉婷也几乎没在警局露过面,但是据说——只是据说,只要包小姐一句话,全市的警察都得卖个面子给她。
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张同志也不知道,包娉婷倒是提起过她有个哥哥是干这一行的,不过只是个小刑警压根上不了台面,和当年威风八面的老队长简直没法比——包娉婷嚼着口香糖吐出来两个字,丢人。
一回生二回熟,张同志和包娉婷见面的次数慢慢就多了起来——一方面是要敷衍局长太太,另一方面是儿童福利院缺少一个免费男劳力。
日子长了张同志越来越觉得包大小姐是个很特别的人——这丫头拿着注册会计师的执照却炒了外企老板的鱿鱼,跑到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山沟里当上了爱心妈妈。如果是因为温柔善良爱心泛滥啥的,或者是因为特别喜欢小孩子,倒也好理解。可是包娉婷偏偏什么优点都有就是没有‘温柔、善良’那几项,而且,包大小姐从来就不喜欢小孩子。
一开始张同志还不太理解,为什么不喜欢孩子的人会当了爱心妈妈?而且包娉婷的性格显然也不适合和孩子们打交道。不过这个问题和自己无关,每次一进福利院,包娉婷就派上一大堆的活给他,补房子通水管修桌椅,甚至是砌乒乓球台子挖游泳池什么的,全是些重体力劳动。汗流浃背地干完了活,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开车把包大小姐送回家,然后‘再见’一拍两散。
回到家当然是已经累得脱了一层皮,胡乱吃两口东西,随便洗一洗,扑上床就睡得跟头死猪一样——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又热乎又可口的饭菜真的如某人所说,是随便在楼下的大排挡叫的外卖吗?
实际上,我们很容易忽略一些最显而易见的东西;就像我们很难发现,最爱自己的人,其实就在身边。
福利院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包大小姐终于开了恩,拿出一张舞票,说是答谢张同志的无私奉献。
票是由局长太太转交过来的,张同志婉言谢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连忙咽了回去。
老太太说已经替你把假请好了,今天下午你就别上班了,好好准备准备晚上的舞会,胜败在此一举,要是出了岔子我可饶不了你!
没法不出岔子,警察张同志压根就不会跳舞!
无奈何先回家换衣服,一进门就看见李同志正趴在电脑跟前赶稿子,很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弄清楚来龙去脉以后,李同志低头沉吟了一下:我教你吧。
从抽屉里翻出张CD塞进光驱,音乐响起来,两个人面对着面,五指交扣,手心贴在了一起……
大概是因为刚打完字的缘故,李同志的手指很凉。张同志用另一只手圈过去,依然是熟悉的腰身熟悉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衣,温柔地抚摩……
‘李笑,你怎么瘦成这样!’
李同志俯下头贴在爱人的肩窝:“用心一点!不然学不会可别怪我。来,一、二……”
贴在肩上的头传来熟悉的味道,海飞丝薄荷香型,这是两个人最喜欢的牌子。
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伴随着音乐轻轻摆动,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瘦弱的躯体,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有残留的泪,你的唇美丽中有疲惫;我用去整夜的时间,想分辨在你我之间,到底谁会爱谁多一点……”
……
“李笑,这是什么曲子?”
“很老的歌了,《用心良苦》,一个台湾人唱的。”
“哦,满好听的。”
“今天晚上……别和她跳这个曲子,好不好?”
“好。”
……
张同志说到做到,果然没有跳那个曲子——事实上他一支曲子也没跳,他压根没进场。
远远看见舞场的霓虹灯闪烁,张同志站了一会儿,把舞票扔进了路边的果皮箱。
回到家还不是太晚,屋里黑漆漆的,李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脑没关,音箱里依然响着那只老歌:“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有残留的泪,你的唇美丽中有疲惫;我用去整夜的时间,想分辨在你我之间,到底谁会爱谁多一点……”
张同志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楼外的路灯亮了,灯光透进来,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垂下一片阴影,显得脸更加的苍白,白得近乎透明。
浅浅的两道泪痕,分外的明显,分外的刺眼。
对不起,我知道你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可是我忘了,爱,是需要小心呵护的。
手机响起来,是包娉婷打过来的:“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了?呵呵……”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了,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好。哪天把你家那位带出来见见?对了,这个礼拜天吧,给大班那十几个小男子汉洗澡的活就交给你们了,那帮小屁孩居然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死活不肯让阿姨脱裤子……”
挂了电话细细一琢磨,张同志不得不承认,这个包娉婷,比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
后来张同志主动找到局长太太谈了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谁也不知道,反正打那以后,局长太太提到张同志,就只有一句话:“那个臭小子,我才懒得管他呢!”
再后来,市局刑警队的包仁杰来找张同志打了一架,张同志一拳头把人家打成了熊猫……不过当知道包仁杰就是包娉婷那个当警察的哥哥后,张同志感到很过意不去,刚把人家扶起来说‘不然你打回我一拳头吧……’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老粗老粗的胳膊挡在俩人中间……
事后张同志很是庆幸包娉婷来得及时,否则他非得被刑警大队长揍成残废不可……不过张同志有点不明白的是,堂堂的刑警大队长怎么会忽然那么老实?包大小姐几句话就轻轻松松把他打发走了。
不过那些事和自己没关系,包娉婷说了——记住了,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这两年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形势是越来越不乐观了,您去人才交流中心瞧瞧,连卫生局招环卫工都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人家考虑得多周全啊,您想想,万一这儿正扫着大街呢,那儿来个国际友人问路……依我说光‘大专学历’还不够,至少应该是‘英语四级以上,会三门外语者优先’!这样咱们才算跟得上时代步伐,配得上咱WTO的面子嘛。
所以说,也别管什么专业对口不对口了,能找到个工作您就算走了狗屎运了,要是这工作比扫大街还强上那么一点,得!赶紧的别磨蹭,还不上庙里磕头去!
包娉婷就是这么磕着头进了关怀福利院,当了一名爱心妈妈。
包娉婷是学财务的,本市一所知名的财经大学会计专业毕业。按理说这专业要混碗饭吃也不难,再小的单位也离不了会计是吧。包娉婷的成绩不错,在学校表现也不赖,没打架斗殴没补考留级,考试作弊没被抓,上课溜号没被逮,周会缺席也有病假条,尊敬老师团结同学,时不时的参加个什么比赛还能拿个安慰奖……总之,就凭这么一份天衣无缝的简历,就已经不是混碗饭吃而是混碗什么饭吃的问题了。
包娉婷还真是混过几碗好饭,谈不上海鲜鱼翅宴吧至少也是火锅自助餐——外企、私营、上市大公司……人家包大小姐天生就是当白领的料。
可是包娉婷终究还是吃不惯海鲜鱼翅宴火锅自助餐,每一餐都以她干脆响亮颇有乃父之风的一记耳光或者一招旋风腿告终——顺便说一句,包大小姐的‘乃父’生前是市局刑警大队长,曾经有过赤手空拳对付八个小流氓的记录。
这里我们要澄清的是:并不是当老板的都是小流氓,只是当老板的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以为赏了碗饭给手下,人家就得感恩戴德惟命是从,帮着他偷税漏税做假帐改报表出了事还得全替他兜着……扯淡!
来来回回跳了几次槽以后,包大小姐终于认识到自己不是干会计的料,没办法,死鬼老爹的那点臭脾气全让她继承下来了,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稍有不对就跟老板拍桌子——这样的会计有谁敢用!
接回前面的话题,包娉婷之所以进了关怀福利院,固然是和死鬼老爹临终前叫她‘做个最优秀的幼儿园老师’的遗言有关,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由于实在是缺少人手,福利院院长简直是求贤若渴特别地礼贤下士,一见着包娉婷就亲热得跟什么似的,搞得包娉婷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上门来借厕所的,稀里糊涂的就把合同签了……
上面这段是我打算挖的另一个坑的内容,摘录在此做为本篇的背景材料,下面咱们开始正文——正文的开始,包娉婷已经是福利院的院长了,女人的年龄属于敏感范畴,恕不透露。反正是包大小姐已经步入更年期了……
《较量》
关怀福利院院长包娉婷昨天接了个电话,她老哥打来的,说是有两个同事想领养个孩子,问问看需要什么手续。
包娉婷回答得很冷淡,虽然对福利院来说这是个减轻负担的好事,可是对包院长个人来讲,总有点自己在打着合理合法的旗号倒卖儿童的罪恶感……
照本宣科地给老哥宣布了政策,包娉婷顺便问了句:你们俩有没有打算要一个?
包娉婷说的是老哥和他的上司,那俩人不清不楚地混了有十来年了,到现在还在非法同居,倒不是故意和婚姻法过不去,实在是不够条件——除非哪天老哥想开了去医院把变性手术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含糊,包娉婷咯咯一笑,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挂了电话以后包院长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今天一大早,真就有俩人在福利院门口等着了。
福利院建在离市区十几公里的小关山上,环境不错,包娉婷每天坐公共汽车到山脚,徒步上山,掐着时间算好了蹭点孩子们的早点吃——稍带着还能练练晨跑。
包娉婷到大门口的时候,那俩人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春寒料峭冻得够戗。高个子的那个握着旁边戴眼镜的手呵气,低声下气地求着人家回车里暖和暖和。戴眼镜的死活要把手挣出来却死活挣不动,气得脸通红。
高个子笑得很得意:哈哈,咱可是有名的散打王呢,看你敢不听话!什么?耍流氓?咱今天还就流氓到底了……
包娉婷走过去,一脚踢上他的膝关节,趁势一掌劈向肩膀,只听‘噶嘣’一声,散打王就扶着胳膊跪地上了。
戴眼镜的立刻就白了脸,二话没说就跟着跪下去了,捏胳膊捏腿地检查了一下,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胳膊脱臼,你放松点!
说完很熟练地上手撑下手托,又是‘噶嘣’一声,胳膊接回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个大夫。
你干什么你!高个子胳膊刚好就冲包娉婷嚷上了,想打架怎么着?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老子今天非唔唔唔唔唔唔……燕飞你捂我嘴干吗!
戴眼镜的显然就是燕飞了:对不起小姐,今天早上出来得急,他大概牙没刷干净,嘴臭,你别见怪。
包娉婷点点头,我见过你们,是我哥的同事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燕飞是法医,哦对已经改行当老师了……那你一定是王其实了。
王其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你下手还这么重!
包娉婷低头拿出钥匙开了门:以后少在我们门口打情骂俏的,孩子们看见了影响不好。
一句话说得那俩人的脸刷地就红得没法看了,包娉婷神情自若地扶着门:二位平身吧,别跪了,不就是想领养个孩子嘛,不至于行此大礼。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平了身’,燕法医的脸反倒不红了,抽着嘴角上下打量着包娉婷不说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燕飞丢过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大姐,心里不痛快别冲着我们来啊,该找谁找谁去,老把邪火压心里头……法医官压低了声音,坏坏地笑,当心更年期提前哦。
一声‘大姐’叫得包娉婷血压升高,忍了半天才勉强没发作,转过身冲着食堂喊了一嗓子:小朋友们,今天有两位老爷爷来看大家哦,大家快过来跟老爷爷问好!
如果——注意,我是说‘如果’——你是个风华茂盛正当年,自以为还有大把的青春可挥霍大把的时间可浪费,基本上还属于组织上‘重点培养的中青年干部’的男同胞,忽然有一天,几十个天真浪漫的小孩子必恭必敬地、齐刷刷地、排山倒海地,站在你面前,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老——爷——爷——好——
你没晕过去,算你坚强!
王其实和燕飞很坚强,他们没晕。虽然脸色铁青嘴唇发颤手脚冰凉,但是我们的人民警察有钢铁般的意志——可见,报纸上喊的口号还是有道理的。
王其实咬着牙:到底谁惹得她不痛快了?她这么整咱们!
燕飞微笑地冲小朋友们还礼,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装什么糊涂?不是你哥还能有谁!
王其实立刻不说话了,包大小姐跟他老哥这梁子早就解不开了,谁让他王大队长一跟头栽到家,愣把人家唯一的亲人给拐跑了呢。
包院长笑咪咪地一拍手,小朋友们,解散!
你们两个,要领养孩子是吧?跟我来!
手续都带来了吧,证明呢?哟,还真开出来了,你们街道办事处还真放心呢,花了不少钱吧?很明显带着刺儿的口吻。
没花多少……王其实傻呵呵地刚说话就被人一脚踩得闭了嘴。
哼!包院长一声冷笑,看上谁了?说吧。
什么看上谁了?王其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废什么话!我刚才不是叫孩子们排好队给你们看了吗?喜欢哪个快点说,别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我这儿正忙着呢!
啊你有没有搞错啊!就那么一下子我看什么看啊……哎哟燕飞,你掐我干吗!
第四排,左起第三个,穿白色防寒服蓝毛衣黄色灯心绒裤子白袜子红皮鞋,头上扣个钢盔帽子的小女孩。燕法医镇定自若回答得从善如流。
包娉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你……看得这么清楚?
燕飞一耸肩膀:仔细的观察,准确的判断,这是我们法医的本能。
王其实自豪得都不知道方向了,哈哈,还是燕飞厉害,瞧这丫头张口结舌的样子,真解气!
包娉婷确实有点张口结舌,咳嗽了半天,喝了几口热茶,这才又能说话:怪不得你要改行呢法医同志,第四排左起第三个,穿白色防寒服蓝毛衣黄色灯心绒裤子白袜子红皮鞋,头上扣个钢盔帽子的那个,是、男、孩!
关爱国?怎么取这么个名字!燕飞不满意地翻着资料,包娉婷撇撇嘴没说话。
男,两岁半……王其实凑过来跟着念,哟,这孩子长得真像个丫头,水灵灵的!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性别特征不明显,这个是常识,别大惊小怪的。燕飞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呢?
小阿姨领着关爱国进来了,小男孩儿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不说话,看得两个大男人心里头直打鼓。
你们先联络联络感情吧,包娉婷蹲下来跟小孩商量,小国,跟叔叔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是老爷爷。小国很认真地纠正。
包娉婷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正了脸,一本正经地继续打商量:那……小国带老爷爷们出去玩好不好?
那……可不可以叫爱民哥哥一起去?
可以啊,小阿姨,你把关爱民也叫过来吧。包娉婷站起来看向燕飞,他和那个关爱民是好朋友,从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关爱国,关爱民……八成还有叫关爱党的吧?
没错,这是民政局的规定,不然不发经费。包院长回答得很流利。
回去我就给他改名字!王其实气狠狠地发誓。
随便你。包娉婷坐下来打报告,请求民政局增加福利经费。
关爱民跟在小阿姨后面进来了,叫我来干什么!很酷的表情,可惜脸上的鼻涕没擦干净,还有块泥巴沾在头上。
爱民哥哥,你又跟大胖他们打架了啊,谁赢了?小爱国兴高采烈地迎过去。
那还用问!关爱民继续摆酷。
我就知道爱民哥哥最厉害了,来,这半个苹果是我留给你的,还有哦,这两个老爷爷要带我们出去玩哦。
关爱民抬头瞪了眼两个‘老爷爷’,不去!你也不准去!
为什么?
他们才不是想带你去玩呢,他们是想带你走,那咱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哼!
那……老爷爷,我不去了,我要和爱民哥哥在一起。
是‘叔叔’,不是‘爷爷’!王其实忍无可忍。
叔叔,我不走,我要和爱民哥哥在一起。小家伙改口改得很快。
包娉婷埋头写报告,根本不理会眼前这四个人的‘国民谈判’。
燕飞过来抽出了她的笔,别写了!我问你,燕法医一个深呼吸,我们要是想再领养一个,需要办什么手续?
燕飞!王其实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去,咱们领养一个都困难,为了办手续,我连美男计都使出来了!还再要一个?你说得倒轻巧!
包娉婷扑哧一乐,美男计?
你闭嘴!燕法医转过身来冲包院长伸出手,别搞鬼了,拿来吧。
什么?
领养手续啊,那个叫爱民的小孩……是你给你哥哥他们俩预备的吧?
包娉婷耍着笔杆子,呵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仔细的观察,准确的判断,这是我们法医的本能。
两个大男人一手牵一个走了出去,院长办公室立刻冷清了不少。包娉婷靠在藤椅里啜着茶,心有不甘地唠叨,这世道真是反了!
这些个臭家伙,搞什么同性恋嘛,害得我这么如花似玉的大美女都找不到好男人嫁!
燕飞推开门,不好意思有东西忘拿了。
从桌子上捡起半个苹果,燕法医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小姐,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别把过错往别人身上推,你嫁不出去和我们可没关系。我倒是觉得,如果天下女子都是你这样的,即使再如花似玉,男人也宁可当同性恋——你哥哥就是个例子。
燕飞!你有种别跑!!!!!!
……
小爱国:老爷爷,你们为什么开得这么快啊?阿姨说山道上开车要小心哦。
小爱民:笨蛋!他们害怕包姐姐追出来啊,包姐姐打架可厉害了,这两个爷爷肯定打不过她的。
王其实:是叔叔!听见没有,不准叫爷爷,是!叔!叔!
燕飞:叔叔也不对……你没听见吗?他们俩管那个包娉婷叫‘姐姐’。
……
吱——————尖利的刹车声伴随着一声咆哮。
不管了!掉头咱们回去!管她是男是女,我今天非跟她干一仗不可!
《法医课老师》
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帅哥,长得不错,人也精神,就是表情有点怪,老是那么似笑非笑的,让人看着瘆得慌。
学生们历来都对这门课有点敬畏,连带着对任课老师也敬而远之——这个传统有把子历史了,据说前几年有个出名的胆小鬼,居然到了上完课就烧香祷告祛晦气的地步——这就确实有点太过分了是不是……
说真的,这一位比起前几任来实在是强了不少,至少他不会随随便便捡起个尸体标本就当教鞭,也不会把刚用完的解剖刀洗洗拿来切西瓜,说起来,这一位真的算是最正常最普通的,老师了。
老师很严肃,严肃到了死板的地步。学生跟他开玩笑,指着解剖台喊老师老师快看啊他他他活过来了……
老师连头都不抬,少看点日本电影,弱智。——也不知道是说电影还是说人……
听说老师以前不这样,听说以前他曾经风光一时,听说市里好几个大案子都有他的功劳,听说部长亲自给他颁过奖……学生问他,老师,是真的吗?
老师说,想知道?先回答我,淹死和掐死有什么区别?
学生憋红了脸,区别……好象……应该……老师,你还没教呢。
老师摘下金丝眼镜擦一擦,没区别,淹死和掐死都是死,知道了吧?
哦,知道了……
OK,下课。
老师房里唯一能和传说联系起来的是个大柳条箱子,沉甸甸的塞在床底下,不上锁,也没见他打开过。学生好奇偷偷看一眼……吓得三魂丢了一半!一箱子的死人骨头,白花花的,摸上去冰凉。
老师说,那是衣架,怕吓着你们,就没拿出来用,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就帮我把他组装起来吧——不许看图,这是考试,分数要记入学期总分的。
从此,老师房里多了个骷髅衣架,一条胳膊长一条胳膊短——学生那次考试不及格,老师也没把错误纠正过来。偶尔会吓到客人,说你弄这么个玩意儿干吗?怪吓人的。
老师说,看惯了就不吓人了。
学生说,老师,你是不是寂寞了,想有个人陪陪你?
窗外一群鸽子掠过去,清亮的鸽哨声很好听,学生扭过头去看。
鸽子飞远了,学生笑起来,老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师也笑了,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老师,你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是么?老师点点头,不笑了。
其实老师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相反,是可怕,很可怕——这一点,学生后来才意识到。
那天邮递员送来一张喜帖,老师看完就开始笑,很大声,好半天都没停下来,笑到后来就咳嗽,边笑边咳,咳得出了血。学生吓得一溜烟跑到了校医院把大夫拽了来。
老师进了医院就再没出来过,那年桃花开得很漂亮,老师就埋在了桃树下面——淹死和掐死果然没有区别,无非是一把灰罢了。
老师的一个远亲在那之后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一片狼籍的屋子里,那副骷髅衣架滑稽地站在门旁,摊着一长一短的两条胳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学生翻出了柳条箱子,一根一根地拆下骨头,擦干净,装起来。
一张撕成两半的喜帖穿在心口的那根肋骨上,几点不起眼的暗褐色的污痕,学生知道,那是老师咳出的血。
尾声:
很多年以后学生也当了老师,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也是那么似笑非笑的,不过一点都不可怕。
学生也跟他开玩笑,指着解剖台喊老师老师快看啊他他他活过来了……
他说,小子,你日本电影看多了?学生哄堂大笑,他也笑。
笑声里,手机响起来,电话那边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说你今天晚点回来,儿子又闯祸了,把对门的小丫头吓哭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跟我不依不饶的闹腾呢。你就先躲个清净吧,我来应付!——很大义凛然的口气。
他又干什么坏事了?
咳,他……他把你那个衣架拆了,拿着死人骨头到幼儿园显摆去了,听说把幼儿园老师都吓趴下了。这小子,比我小时候都淘……居然是有几分得意的口吻。
……
放下电话,学生看着他,老师,是谁打来的电话啊?你笑得这么开心。
想知道?先回答我,淹死和掐死有什么区别?
学生憋红了脸,区别……好象……应该……老师,你还没教呢。
他摘下金丝眼镜擦一擦,没区别,淹死和掐死都是死,只要快乐过就好。知道了吧?
哦,知道了……
OK,下课。
他收拾起课本走出教室,耳旁响起了清亮的鸽哨声,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天,湮没在鸽哨声中的老师的轻叹。
老师说,只要快乐过就好。
快乐过就很好,这就很好。
贺露重开,小礼一章。
《炒肝儿》
那个假期他们去了北京。
伟大的首都,祖国的心脏,太阳升起的地方。
燕飞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来北京,因为他父亲出差的时候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他对北京很熟悉,基本上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王其实则是地道的门外汉,只知道跟着燕子的脚印往前走。
爬了长城,逛了故宫,游了北海,燕子说:“到了北京,如果不尝尝地道的北京小吃,那就算白来了。”
于是吃了驴打滚艾窝窝煎饼果子豌豆黄,前门东单王府井,就连崇文门外那家豆汁店都没放过,一碗豆汁喝得王其实愁眉苦脸泣下沾襟,差点没被老板踢出去。
燕飞倒是津津有味连喝了三大碗,外带一大堆焦圈打包。临走前还去了趟便宜坊,香喷喷的烤鸭子,一口气买了仨!
回来的火车上两个人边喝啤酒边啃鸭子,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飞一般掠过,广播里放的是朱明瑛的《回娘家》:“风吹着杨柳沙拉拉,小河呀流水这刷拉拉……”,其乐融融。
王其实左手一焦圈右手一只鸭,啃得下巴咳上全是肥油:“要说啊,这北京小吃真是不咋的,也就这烤鸭子和焦圈还不错。”
燕飞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那你说,什么最好吃?”王其实很不服气。
燕法医用娴熟的手法解剖着鸭子,拆肉剔骨,刀光剑影中,一只鸭子皮是皮肉是肉骨头是骨头,蘸一点原配的葱丝和甜酱,用荷叶饼裹起来,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很像是身处五星级大酒店的吃法。
吃完一张饼,燕飞用纸巾擦了擦手,认真地扶了扶眼镜考虑了一下,给出了答案:“炒肝儿。”
“炒肝儿?就是在前门吃的那个糊糊?那有什么好吃的!”王其实摇摇头。
“因为,”燕飞耸了耸肩膀,“吃起来的感觉,和你很像。”
“咳!咳!”王其实一口啤酒呛了喉咙,面红耳赤地捂住了燕飞的嘴,“你……别胡说!这是公共场所。”
燕飞睁大了眼睛,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开王其实的手,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王其实小声教训着:“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旁边还有小孩子呢!”说完赶紧包了半只鸭子,塞给旁边那个正眼巴巴瞪着桌子上的好东西的小男孩:“小朋友,快去!拿过去吃!别在这儿站着。”
小男孩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谢谢叔叔!”
然后,很成熟地拍了拍王其实的肩膀:“叔叔,偷偷告诉你哦,我们北京有句老话,天仙居的炒肝——没心没肺,那个叔叔在骂你呢。”
……
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响起来:“旅客同志们,终点站就要到了……”
燕飞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来:“回去再跟你算帐!”
注:北京的炒肝,因为只用猪肠和猪肝,不加心肺,故流传了这么个俏皮话……所以,如果有北京的朋友说您‘跟炒肝儿似的’,千万别以为他在夸你……
警察故事SM篇
“燕大哥……能问你个问题么?”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你的一个好朋友,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办?”
“无所谓,反正你也不会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不是我啦!我是说……”
“谁?”
“嗯……打个比方吧,假设是……我们队长?”
“王志文?我和他不是朋友。”
“那,那,那如果是他弟弟……”
“王、其实?”
……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嗯。”
“你没听错?”
“我以我爸爸的名誉发誓,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唉。”
“别叹气啊,他好象哼了几句戏词……”
“哼的什么?“
“我就听懂了几句,好象是‘讨血债,要血偿!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
“其实哥……保重!”
……
“你有完没完!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算了!”
“不能算不能算。燕子你听我说啊,你好歹得把这口气出了,不然我这颗心怎么也塌实不下来……真的,我不是开玩笑!这些日子我天天晚上做噩梦啊,老梦见你把我那什么……吓得我睡觉都不敢闭眼睛,再这么下去我非神经衰弱不可。求你了行不?你就报复回来成不?你放心,要杀要剐随便你,要不然你揍我一顿出出气?除了脸,其他的地方你想揍哪儿就揍哪儿!我要是说半个‘不’字我把姓儿倒过来写!”
“姓王的,你再耍嘴皮子试试!把姓儿倒过来?”
“啊……那什么,要不……你也……那什么我一次?我求求你了,你看,我连这个都买回来了!”
“鞭子?”
“嗯!拐角那家情趣用品商店买的,新开张8折,老板说了,纯牦牛皮制造,保证经久耐用!还有这个,我从小包那儿偷来的手铐,两副,铐床头正合适,正好一只手一副……我求求你好不好?为了我以后能睡得着觉,你就答应了吧行不?燕子你怎么了?咬牙干什么?不会是头疼又犯了吧?”
“王!其!实!你!行!睡不着是吧?我今天就成全了你!上床去!老实躺着!”
“是!”
……
“我说燕子……”
“又怎么了!”
“那什么……我,我,我看……我是不是先洗个澡比较好?我可不是拖延时间啊,我就是觉得先洗一洗比较好,卫生,是吧?不然不洗也成啊……”
“去吧。”
“好!”
……
“燕子啊,帮个忙啊,帮我把衬衫拿进来,就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那件白的。”
“不拿,你光着出来吧,反正一会儿也得脱了。”
“不!一码归一码,我不嫌麻烦。你拿不拿?不拿我就不出来!”
“那你就在里面泡着吧。”
“泡就泡!看咱们谁泡得过谁!……喂燕子你损不损啊?为什么把热水关了!”
……
“我说,姓王的,你已经在镜子跟前站了半个钟头了。”
“等一等等一等,马上就好,我这衬衫领子熨得不太平,等我再弄一下。”
“你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怎么说也是件大事,咱们还是正式点好,对不对?燕子你的头发好象有点乱了,要不要我给你梳梳?”
“一……二……”
“你数数干什么?别着急,马上就……”
“三!”
“喂!喂!燕子!我还没准备好呢!喂喂!有你这么铐人的吗!轻点!这可是公家的,回头我还得给小包送回去呢……鞋!帮我把鞋脱了,床单弄脏了你洗啊?”
……
“燕……子……你你你你你干干干什么?咱咱不带这这这个好好……不好?有话好说成、成不?”
“别紧张。职业习惯而已,你躺得这么硬邦邦的,我看着眼熟。”
“我放松!我马上放松!你把解剖刀放下!扔远点!”
“晚了,我忽然觉得这样比较有气氛……别害怕,我保证不伤着你。对,对,就这样,很好……轻轻的,把眼睛闭上,别发抖,不然破了相可别怪我。注意表情,别苦着脸,很难看的。”
“我……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
“呵呵,你说呢?”
……
“啊!救命啊!”
“瞎嚷嚷什么!闭嘴!”
“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切我脖子呢……”
“我保证,你再罗嗦,你的脖子一定和你的衬衫扣子一个下场。”
“衬衫……燕子啊,这可是名牌啊,我老妈给我买的。”
“没关系,回头让老太太改成围裙。”
……
“好了没有啊燕子?快点啦……”
“放松,放松。”
“你说得轻巧!谁TMD被人这么拿解剖刀折腾能松得下来!”
“快了,就剩最后一颗了……”
“我受不了啦,不玩了!”
“好!”
“啊——————————————!”
“啧啧……可惜了,这衬衫大概只好当抹布了。是你叫我快点的啊……”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一刀下来啊,连衣服带裤子全给老子报销了不说,你差点让我练了葵花宝典啊!”
……
“干什么!我告诉你燕子!休想!你要是真敢那么干我跟你翻脸!士可杀不可辱!你动我一根毛试试!”
“一根。我试了。”
“有种你再动一根试试?我翻脸了啊!”
“又一根。嗯……原来用解剖刀刮这个很方便嘛。”
“你!你……有本事你再……哎哟!”
“看来还是直接用手拔比较方便,也比较安全,是不是?”
“安全个头啊你!我翻脸了,我真翻脸了啊!”
“别激动,别激动。哟,看来你这玩意儿不算小啊,那大夫为什么说要用显微镜?不如我今天直接帮你把手术做了?”
“饶……命……啊……”
……
“轻点……求你了。”
“怕了?”
“胡说!谁谁谁怕……了?我是担心你,你身体不好,咱别玩得太过火成不?”
“你尽管放心,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法医,从来没失过手。”
“胡说!活人能跟死鬼比吗!”
“王其实,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命根子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就当你已经死了的好,别动!”
……
“好了。嗯,很干净。嘘(口哨声)……原来你这里还是粉红色的哦,满漂亮的嘛,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扎条锻带?”
……
“喂!说话啊?喂!这就晕了?”
……
“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啊……”
“自己看。”
“哦,床上……你真的给我做了包皮手术了?”
……
“别翻白眼,你到底做没做啊?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没做!我只是给你把毛刮干净了。”
“哦,谢谢……扶我起来吧。”
“不行。”
“为什么?大哥,拜托,高抬贵手放了我啦,我实在玩不起了……”
“不行,鞭子还没用到呢。”
……
“王其实!你敢再晕给我看,信不信我把你就这么丢到外面展览去!”
……
啪!
“哎哟!燕子你还真下得去手啊你!”
“看来你上当了,这鞭子怎么看都不像真皮的。这才刚一下就有裂纹了……我说,你开发票没有?找他退货去!”
“开了,我叫老板写的是‘文化娱乐用品’,拿回局里报销了。”
“报销了!老狐狸肯签字?”
“签了。他还说要丰富全体干警的娱乐生活,广泛开展这样多姿多彩的‘文化娱乐活动’。燕子你干吗瞪眼睛?”
……
“下礼拜我们科要在全局文艺汇演上表演话剧——《放下你的鞭子》。你来看不?我演路人丁,有台词的哦——放下你的鞭子!怎么样?帅吧。哎哟!”
啪!啪啪!
……
“行了,下面咱们……”
“还有啊?燕子,你饶了我吧……”
“咱们进入正题!”
“谢天谢地你总算打算进入正题了……”
“KY在哪儿?”
“什么东西?”
“你不会没买吧?跑了趟商店就买了根鞭子?”
“那能怪我吗!我以为最多负荆请罪挨你一顿揍也就完了,谁知道你还要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名堂出来!我吃饱了撑的才会配合你!”
“你本来就是吃饱了撑的。”
“燕子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咱们单挑!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坚强点,这才刚一根手指头。”
“你也不嫌臭……”
“没关系,我用了海飞丝。”
“有没有搞错!那是洗那个用的吗!你叫我以后洗头用什么!”
“那你认为我应该用什么?85消毒液?”
“……你还是用海飞丝吧。”
……
“几根了?”
“三根了,疼不疼?”
“没关系,我挺得住。嘶……”
“喂!你这种表情很容易叫人把持不住的哦。”
“那最好!你最好速战速决……呀!”
“流血了……这不能怪我,是你叫我速战速决的。”
“你TMD……”
……
“你别扭来扭去的成不?老实点!”
“呸!明明是你技巧太差,老顶不到点儿上……TNND不是这么顶!用腰,腰!听不懂啊你!”
“这儿?这儿?还不是?这儿总对了吧?”
“对你个头!疼死我了……你到底会不会啊……啊,对,对,就是这儿,上帝保佑你总算找对地方了……我说,你刚才好象没套套子啊?”
“忘了,要不我退出去重来?”
“你敢!”
……
“吁……好累。”
“好惨……”
“现在你满足了吧?终于了却心愿了?”
“燕子啊,说话要凭良心啊……”
“喂,手腕磨破皮了,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你以为相比之下这点疼还能叫疼么?”
“那就好。小包的手铐质量不错嘛。”
“嗯,还真TMD够紧的。我说,该给我打开了吧?”
“钥匙拿来。”
“钥匙不是给你了吗?”
“给我了?有吗?”
“什么!”
“好象……不见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找!”
……
……
…………
………………
二组长:“包仁杰你干吗去?”
“我找王其实去,他偷了我东西!”
“什么东西?”
“手铐,你看,钥匙还在我这儿挂着呢。”
“你怎么知道是他?”
“肯定是他!我有直觉,他连我电话都不敢接,哼!我非告诉我们队长不可。”
小实习:“包大哥,你怎么还叫‘队长’啊?应该是‘局长’啦。”
“……”
二组长:“去!小孩子家家少掺和人家的家务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
《警察故事》之SM篇,落幕!
PS:哦对了,还有个尾巴,请当背景介绍看:
时间:一个礼拜后。
地点:警局大礼堂。
事件:全局文艺汇演。
……
“下一个节目,京剧反串表演《红灯记》选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表演者,燕飞。”
……
…………
………………
王其实:“包……仁……杰!你坑苦了我了!”
时间到了,开放转载,要转的拿走,不用问了。
警察故事之燕飞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回归的故乡
不知道有谁说起这件事
不知道有谁听见它歌唱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不知道有谁问过它心事
也不知道有谁看见它去向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回归的故乡
不知道有谁留心过这件事
也不知道有谁会心中惆怅
——《流浪的燕子》艾敬
那时候他们还小,他叫他‘燕子’,因为他姓燕。
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叫他‘王子’,因为他姓王。
他当然没这么叫过他,他比较正常。
他叫燕飞,他叫王其实。
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上空—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浑身上下镶满了薄薄的黄金叶片,明亮的蓝宝石做成他的双眼,剑柄上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灿灿发光的红色宝石。——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那时候他喜欢看书,安静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模糊地记得母亲就是那样翻着书给他讲故事——快乐王子的故事。
而他带着全院的野小子玩‘警察抓小偷’,神气十足地举着个老大老大的驳壳枪把每一寸地皮都翻个乱七八糟,冲着二楼喊:燕子!下来,我当警察你当小偷!
于是他就放下书下楼去,老老实实地当小偷藏起来,等那个笨蛋警察把他找出来抓住。
说来奇怪,他藏的地方其实都不隐蔽,可是他却从来都要费上老鼻子劲才能把他揪出来——有时候他甚至等着等着睡着了,梦里,一个长得很像妈妈的女人唱着歌:“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它找不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砰!驳壳枪狠狠地敲醒了他:“起来!缴枪不杀!”
威风凛凛地叉着腰的小屁孩站得高高的,金色的阳光就像黄金的绶带披在他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很多年以后燕飞仍记得这个画面,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天。
“你是谁?”他问对方。
“我是快乐王子。”
“那么你为什么哭呢?”燕子又问,“你把我的身上都打湿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三岁。
“我爸去上海出差给我买的巧克力,你吃不吃?”燕飞问王其实。
“不吃,我妈说了,不准我抢你的东西吃。”
“又不是抢的,我自己愿意给你吃的。吃嘛,真的很好吃哦。”
“那你发誓,不准告诉我妈。”
“行,我发誓!”
“好,我吃!”王其实一把抢过巧克力全塞进了嘴里,燕飞心疼地叫起来:“我又没说全都给你!”
五岁。
“我爸想给我找个后妈。”燕飞说。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了娘啊……”王其实开始唱歌。
“他问我想要个什么样的,我说,想要你妈那样的。”
王其实愣住了。
小燕飞站起来,得意地哼着口哨拍拍屁股:“跟着爹爹,还好过啊。就怕爹爹……爸!”
燕爸爸站在树下,铁青着脸瞪着儿子。
七岁。
期中考试,燕飞考了全班第一,王其实考了倒数第一,被他爸揍了屁股。
期末考试,燕飞很大方地把试卷借给王其实抄,被监考老师当场没收,俩人一块揍屁股。
十岁。
燕爸爸住院开刀,王其实拉着燕飞去庙里烧香,燕飞虔诚地磕头。
十四岁。
燕爸爸再次住院,一直住到了第二年春天。燕飞被王妈妈接来同住,和王其实一个房间。
王妈妈洗衣服的时候笑着跟老公说:“咱们儿子长大了。”王其实从这天开始自己动手洗内衣裤。
十五岁。
燕爸爸去世,王其实哭得一塌糊涂,燕飞说:“没出息,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很多年以后。
王其实给儿子讲故事。
王爱国:“爸爸,为什么小燕子宁肯冻死也要留在快乐王子身边呢?”
王其实:“这个……嗯,你应该独立思考,好好想一想,为什么……”
燕飞:“不知道就明说,别拐弯抹角的糊弄孩子。”
“好!那你说,为什么?”
燕飞捧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啜一口热茶:“因为……他的翅膀被眼泪打湿了。”
……
…………
………………
王其实思考了很久,然后他说——“燕子,咱俩到底是谁在糊弄孩子!”
1
燕飞在17岁那年考上了政法大学,专业是法医——很出人意料的一个冷门。燕家那孩子打小看着文文静静的连只蚂蚁都不踩的,怎么就敢在死人身上动刀子呢?何况还是死于非命的很恶心的那种死人。
王其实倒是一点没感到惊讶,他知道燕飞的心思,也没往心里去,反正政法大学离得也不远,坐汽车也就几个钟头的事。燕飞走的时候到家里来找过他,他没在。后来燕飞从学校给他打来过电话,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同学叫走了。
燕飞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留了一套给王其实,让他帮忙给那几盆茉莉花浇浇水。那几盆花还是燕飞他妈妈在世的时候种的,十几年了,一直是燕家的宝贝,偏偏没几天就被王其实弄死了,吓得王其实在电话里一个劲跟燕飞道歉。
燕飞的反应倒很平静:“死了?怎么死的?”
“这个,呃,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明白了,你要么几天不浇水要么就往死里灌,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啊燕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燕飞叹口气,挂了电话。
后来王其实为了赔罪跑了趟商场给燕飞家换了个热水器,全自动打火调温的那一种,贼贵。害得他连吃了好几个月的馒头夹咸菜,吃得一张脸爬满了青春豆,怎么看怎么像咸菜疙瘩。
寒假的时候,燕飞从学校回来,王其实去接他。
燕飞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鼓得跟个球似的,那年头不知道怎么的,人人都爱穿那种特臃肿的羽绒服,满大街花花绿绿的球体运动。
“嘿!燕子,不认识了?”王其实重重地捶了下燕飞的肩膀。
燕飞的脸色不大好,灰白灰白的,很明显是在火车上没休息好,呆呆地瞪着他:“认识,哪儿能不认识?烧成灰化成渣,也认识。”
吓了王其实一跳!这话茬儿听起来不对啊燕子,怎么着,读书读傻了?
回到家里王其实被他妈好一通埋怨,埋怨他干吗不把燕飞拉来一块吃晚饭。王其实解释了半天说是燕子死活要回家睡觉,王妈妈还是很不甘心:“这孩子!八成是害羞了,那天我在电话里问他交女朋友没有,他还不好意思说。”
“妈,您怎么问的?”王其实兴致勃勃地打听。
“就那么问的呗,我说我们家王其实女朋友都换了一个加强排了,燕飞你可得抓紧哟……”
王其实差点没晕过去:“妈!您瞎说什么呢,我哪儿交过什么女朋友!”
洗完碗王其实去敲燕飞的门,燕飞正在洗澡,很没好气地开了门:“敲什么敲!你不是有钥匙吗?”
燕飞的脸色已经恢复过来了,红扑扑的还冒着热气,王其实很得意地邀功:“怎么样燕子,热水器好使吧?”
燕飞没搭理他,站在里屋穿衣服。王其实这才发现,除掉了那件球一样的羽绒服,燕子的身体瘦得可怜,宝蓝色的毛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上,看上去像个衣服架子。
“我说……燕子,你怎么瘦得跟根儿洋蜡似的?在学校不好好吃饭是不是。也是,你那个专业也忒恶心了点,天天摸着那些个死人骨头谁还吃得下饭?对了燕子,现在还做恶梦不?”
燕飞套好了毛衣,对着镜子吹头发。
王其实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说燕子,问你呢,现在还做恶梦不?”
燕飞没回头:“做!我梦见你死了,我坐在你床边上哭。满意了?”
王其实愣住了:“真的?”
“假的,你什么时候看我哭过?”燕飞叹口气,对着镜子说话。
王其实来劲了:“得了燕子,你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
燕飞的手停了:“我瞒过你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屋里忽然就那么安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燕飞继续吹起了头发:“我梦见我爸、我妈,还有你……”
“我!我怎么样?”,王其实眼睛一亮。
“你,弄死的那几盆茉莉花!”燕飞一个凿栗敲在了王其实的脑袋上。
……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
除夕夜燕飞是在王家过的,帮着老两口包饺子。王其实在家是从来不干活的,他哥倒是个勤快人,可惜年年春节都得值班。燕飞的手艺不错,那面和得来是一绝,馅拌得也地道,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都跟小元宝似的,王其实他妈夸起来没完。
“燕飞啊,谁嫁给你可真是有福了……对了,你到底有女朋友了没有啊?我跟你说啊,学业要紧,这终身大事也别耽误啊。不过你可别跟我们二小子学,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就没个正经的时候!”王妈妈的唠叨岔了道——王其实瞅准机会跟他妈异口同声地接出了下一句:“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个德行!”
王爸爸镇定自若地端起了笸箩:“你们聊,我下饺子去。”
燕飞却抢先进了厨房:“王叔您放下,我来煮!”
王其实在心里说燕子你够损的啊,就这么溜了,真没义气……“啊!妈,您说您说,我听着哪。”
王妈妈一直唠叨到了饺子上桌,王其实被念叨得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拿起碗,燕飞忽然夹了个饺子扔进了他嘴里。
王其实没提防,愣愣地一口咬下去,‘哎哟!’一声,牙差点崩掉了!“燕子你害我呢!”
燕飞显然也没想到,急急地问:“你吃那么急干吗?怎么样,舌头咬破了没有?我看看!”
王其实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低头一看,是一枚伍角硬币,在灯下泛着油光。
王妈妈高兴地叫了起来:“哟!就包了一个有硬币的都被你吃上了,你今年准能行大运!”
燕飞低着头吃他的饺子,脸上一抹得意的笑,王其实嘿嘿地乐了起来。
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爆竹声,又是新的一年了。
2
接下来的这一年,王其实果然是春风得意百事顺心。先是代表警校参加省里的武术比赛,拿了个散打的冠军——外带一大笔奖金。然后是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大大出了一把风头,和同宿舍的哥们儿杨柳合说了一个相声,直把台下的观众逗得是前仰后合——可惜连个纪念奖都没捞上。倒不是评委们偏心,实在是他们选的题材不对——那天省厅、市局的领导们都在台下边坐着,这俩坏小子居然敢在人民警察面前说什么‘小偷公司’,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不过王其实倒也不在乎这个,本来他的本意也不是冲着评奖去的。实质性的问题在于:那次联欢会的联欢伙伴是财经学校——您懂了吧?专出美女的宝地啊。
所以临演出那天王其实捣饬得那叫一仔细!光皮鞋就擦了三遍,领带换了一条一条又一条,最后杨柳都急眼了,直接把王其实推开从摊在床上的一堆领带里抽出一条:“就这条了,系上!”
别说,杨柳的眼光还真没挑,那条藏青色的领带配上黑西装,还真是相得益彰。王其实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看个没完,边照还边问:“怎么样?是不是帅倒一大片?”杨柳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台上面俩小子使出浑身解数逗闷子,台下面一群女生五迷三道如痴如醉。王其实嘴不停眼睛也没闲着,借着天时地利把全体女生端详了个遍,凡是那稍有姿色的都被他编了号——就这样一心二用着把整台节目对付下来,居然也天衣无缝一点娄子没出。
当天晚上王其实就跟18号女生搭上了线,厚着脸皮把人家约到了学校外面灯光操场的舞会上——说起来学生会那帮人真是有脑筋,借着财经学校联欢的光办舞会,全校男生当然是心甘情愿地掏钱。
一曲舞罢18号说要喝汽水,王其实赶紧买了两杯可乐。喝完可乐18号说有点饿,王其实又买了一个汉堡包。18号埋头吃完又抬起头问你怎么不吃啊?王其实说没关系我不饿真的我晚上吃多了这会儿还撑着呢。18号说哎哟那样可不好你应该运动运动帮助消化,对了你们学校旁边不是有个保龄球馆吗咱们去打保龄球吧。王其实说好啊好啊你等等我上个厕所一会儿咱们就去!
说完王其实就往外走,一出门就拐了弯直接回了宿舍。杨柳正躺床上看小说,很诧异地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王其实往床上一躺:“那丫头拿我当冤大头了!我不赶紧溜还能怎么着?”
后来王其实告诉杨柳,那一晚上18号就只有一句话让他觉得顺耳:“你这领带真不错,哪儿买的?”
“哦。”杨柳看着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哪儿买的?”
“想不起来了……”王其实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好象是……算了,管他呢。”
过了几天收到了燕飞寄过来的照片和信,信上没头没脑的几个字:“我长高了,胖了,给你看看。”
照片上燕子穿着深灰西服浅灰衬衫,扎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好象是在参加什么活动,显得很精神。看上去是高了不少,不过怎么看也不像长胖了的样子。杨柳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你朋友?哟,这领带怎么有点眼熟啊,好象在哪里见过……”
王其实想起来了,那领带是燕飞上大学之前买给他的,一模一样的两条,他们俩一人一条。王其实抿嘴笑了起来,燕子怎么寄这么一张傻不拉几的照片过来?
后来王其实又打着这条领带出去过一次,自然还是泡马子。这次是本校的,女警中队一枝花,地点还是学校外面灯光操场的舞会。那天队花打扮得很漂亮,结果街道上几个小混混不怀好意上来纠缠……王其实自然不能错过英雄救美人的机会,上去三拳两脚就踩趴下了一个——结果就是一场恶斗,杨柳带着大队人马冲出来增援,大家伙打得那叫一过瘾!
事后学校领导网开一面,没追究哥儿几个的处分,只责成王其实赔了医药费。而队花也就正式成了王其实的女朋友,说起来还真是皆大欢喜——只可惜那条领带在打架的时候撕破了,成了一团烂布头被王其实扔在了床底下。
……
当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往往是另一个人,正在受了伤害。——台北相声剧《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
夏天到来的时候,警校放了暑假,王其实带上女朋友出去玩了一圈,一路上温香暖玉旖旎风光自不必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一出火车站正好就看见了燕飞,背着个军挎包等公交车,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王其实冲过去从背后狠命一拍肩膀:“嘿!”
燕飞吓了一哆嗦,回过头来一看就笑了:“你小子!吓死人不偿命啊你!干吗去了?”
“出去玩儿刚回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王其实拉过女朋友:“这我马子,靓吧?哎哟!”被女孩狠狠踩了一脚。
燕飞还是笑,没说话。
三个人找了个茶楼要了个单间坐下来,王其实坐中间,燕飞靠着窗看书。王其实探过头来和燕飞一块看:“燕子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京剧……老生……唱腔研究,靠!”
燕飞不满地丢过来一个白眼:“靠什么靠?没教养。”
“呃……”王其实碰了钉子,没趣地缩了回去,旁边的女孩赶紧打圆场:“哟,你对京剧有兴趣啊?会不会唱啊?”
燕飞淡淡一笑,没接茬。王其实搭了腔:“燕子唱得好着呢!你不知道吧,燕子她妈妈当初是咱们市京剧团的台柱子,我爸我妈都是她的戏迷,要不是因为车祸……”王其实说得顺了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出溜出来了。
燕飞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女孩笑咪咪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燕飞,能不能唱一段啊?我还真没听人唱过戏呢。”
王其实心里咯噔一下子,燕飞可是轻易不唱的,不但不唱,还经常一口回绝弄得人家下不来台……刚要开口把话题岔开,没想到燕子居然很痛快:“好啊,我唱段《武家坡》吧。”
一马离了啊——西凉界……王其实见缝插针喊了一嗓子:“好!”
燕飞没理他,接着唱下去:“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那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哪把我贫苦的人放在胸怀……”
女孩听得津津有味,王其实在旁边如坐针毡,这段戏他早听燕子唱过无数遍,戏词自然是滚瓜烂熟——燕飞分明把‘那王允’唱成了‘那王子’,也不知道是存心还是口误……
那以后王其实再也没有听燕飞唱过那折《武家坡》,那一声西皮原板,满是孤独的一句‘孤雁归来’。
……
3
“你为什么不能像快乐王子一样呢?”一位明智的母亲对自己那哭喊着要月亮的小男孩说,“快乐王子做梦时都从没有想过哭着要东西。”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那个暑假王其实基本没见着燕飞的面,一是要陪女朋友,二是燕飞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书不出家门一步。燕飞打算考研的消息居然是王妈妈透露给王其实的,她老人家的原话是——你看人家燕飞多懂事多上进多有出息,哪像你,就比猪少长了一条尾巴!
王其实就夹着尾巴溜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碰见燕飞从外面回来,冲他点了点头要进去,王其实赶紧伸手:“哟!难得看见你出来,干吗去了?”
燕飞扬了扬手里的车票:“买票,我过几天就回学校。”
王其实一愣:“怎么这么急?你才刚回来几天哪?”
燕飞苦笑了一下,“没办法,老师打电话催我回去,有急事。”
“那说什么咱们今天晚上都得好好聚聚!走,我请客,喝酒去!”
就在这个时候腰里的BP机响了,王其实手忙脚乱地冲燕飞说了声“等一下!”,钻进大门外边的电话亭煲开了电话粥——不用说,是女朋友打来的。
足有20多分钟王其实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抬头一看燕飞早没影儿了。王其实忽然童心发作,抬起头冲二楼喊了起来:“燕子!下来,我当警察你当小偷!”
燕飞推开窗户没好气地扔下来一句:“你还小啊?!瞎嚷嚷什么!”
晚霞映在玻璃上,映红了燕飞的脸。
二十分钟以后两个人推着单车登上了路口的过街天桥,斜阳把两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晚风轻拂着头发,远远地传来鼓楼的钟声,两个少年嬉笑追逐着从面前跑过去……燕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其实转过脸迷惑地望着他,阳光在燕飞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燕子,你叹什么气啊?”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老是在想从前我们……其实,人总是要长大的,谁和谁会是一辈子呢?我有的已经够多了,不该太贪心……”
王其实干笑着把话题岔开:“燕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听不懂啊?呵呵……哟!时间差不多了快走吧!”
燕飞身不由己地跟着走,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来到了新华电影院门口,女孩从对面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才来我等了大半天了!”
燕飞的脸刷地就青了,转身骑上车就要走,被王其实死皮赖脸地拉住了——“燕子别生气别生气!一块儿玩一玩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认识。”
“是啊是啊,你看我票都买好了。”女孩笑咪咪地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
燕飞挣了半天没挣开,无可奈何地投了降:“你们两个人约会,我跟着掺和算是怎么档子事?”
“怕什么!”王其实不由分说把燕飞拉了进去。
影院里人不多,三个人找了排靠后的包厢坐下来,王其实自然是和女朋友坐一块儿,燕飞坐在了隔壁。女孩买了不少零食,瓜子、巧克力、爆米花,仨人边吃边看,倒也少了几分尴尬。王其实最爱看的枪战片,看着一帮黑社会抗着冲锋枪扫射,真是全身都在分泌肾上腺激素——过瘾!
在轰轰烈烈的大爆炸中影片终于完美落幕,灯光亮起来,王其实这才发现隔壁的包厢早空了。
顾不上身边的女孩子,王其实急冲冲跑了出来,一眼就看见燕飞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是一根点燃了的香烟。
王其实有点心虚地凑过去:“燕子,干吗呢?”
燕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咳,咳咳,咳嗽得脸通红。王其实笑了起来,吹着口哨进了停车棚,找自己的那辆单车。
燕飞盯着他的背影,紧锁着眉头。
过了好半天才看见王其实推着车出来,气急败坏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说!是不是你干的!”
崭新的捷安特这会儿看上去比它的主人还要狼狈,龙头歪了铃铛摘了坐垫烂了,最惨的是轮胎——连肠子都流出来了,王其实心疼得直抽凉气。
燕飞吐着烟圈看着天:“干我什么事?有证据么?”王其实气得无话可说,气哼哼地抗起车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单车扔进了后备厢,和女朋友钻进车扬长而去。
燕飞呆呆地靠在路灯桩上,抽出烟拼命咳嗽,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几天后燕飞从学校给王其实寄来了一百元钱,附言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对不起。
王其实瞪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直瞪了一晚上。
开学的时候,王其实和队花分手了——这在学校是很正常的事情,年轻人嘛,谁不是朝三暮四的?队花的新男友是局长大人的二公子——仅凭这一条就足以把王其实比个天上地下了。
那以后王其实照样过得很开心,该吃吃该睡睡该干什么干什么,打架、喝酒、泡马子,到处惹是生非——只是再没交过女朋友。倒不是所谓心理受了创伤,实在是因为交女朋友太累,忒累!不过他倒是借着心理创伤的名义逼着杨柳请了好几次客,直把杨柳吃得差点没当了裤子——事实上如果裤子能当出钱来杨柳八成就真的去当了,总而言之,交友不慎,活该。
那一学期过得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又是冬天。快到年底的时候,学校领导们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不晓得从哪里请了个所谓的专家来做报告,报告的内容居然是“关于中国同性恋”……
这件事情在全体师生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同志们就差没上街游行来表示自己的反感和抵制之情了,不过没用,领导们说了——听不听由你们,报告是肯定要做的。
出乎领导们意料的是听报告的人居然空前的多——当然了,这里面大部分人是抱着一种好奇和看戏的恶趣味走进会场的。报告在一片咒骂和倒彩声中艰难地进行,好在警校学生有着严格的纪律性,否则那位所谓的专家肯定得顶着一脑门的臭鸡蛋下台。
王其实是在报告进行到快一半才偷偷溜进去的,他站在最后面两手插在兜里,玩世不恭的样子。见到熟人点点头做个鬼脸,表示一下对台上的那个专家的不屑一顾。不过两只耳朵倒是竖得尖尖的一个字也没漏下,报告刚结束他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出来,手从兜里掏出来,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燕子,在梦里,燕子笑得很甜。
4
报告后的没几天就是元旦,学校照例是要放电影的。学生会的头头们神通广大,居然搞来了那部著名的《霸王别姬》。片子真是好片子,什么都好,情节好、内容好、演员好,连服装布景和道具都透着那么好,把大家伙看得如痴如醉。
那几天全校男男女女们念叨的全是李碧华张国荣程蝶衣,满嘴里哼哼着荒腔走板不伦不类的京白京韵,直把个好好的学校闹成了戏园子。
王其实差点没烦得投了河——走一步一个楚霸王,走两步一个虞美人;左一句‘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右一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若是唱得好也就罢了,偏偏怎么听怎么像‘万户萧疏鬼唱歌’,让人倒足了胃口!
晚上熄灯以后王其实趴床上跟杨柳发牢骚,TNND他们唱得那叫什么玩意儿啊!京戏要真唱成那个味儿还叫人活不活了?
杨柳躺在床上摇头晃脑:“力拔山兮气盖世……切!你小子指着和尚骂贼秃是吧?我唱两句碍你什么了!”
“你说碍我什么了!有你们那样唱戏的吗?唱戏得那样,得像……那样……”王其实说不下去了。
“得像谁那样?你说啊!”
“去!懒得跟你说了,对牛弹琴!睡觉!”王其实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半睡半醒之间,头戴着柳条框的小男孩,轻轻摇摆着杨柳枝,笑眯眯地唱着《小放牛》:“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到哪儿去买呀?咦得呀得咦得呀得喂……”
早上起来,王其实对着狼籍一片的床单欲哭无泪,天天做梦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想到连个《小放牛》都能‘放’出这么大的麻烦来……都是那个报告和那个电影闹的!混帐的专家!混帐的电影!混帐的霸王别姬!混帐的……算了不想了。
收拾了床单要洗,随手一翻床垫,就看见了那团揉成烂抹布的领带。
高三那年,燕飞参加市里的生物竞赛,拿了实验项目的第一名,那两条领带就是用奖金买回来的。记得当时,燕子兴奋得眼睛直发亮,一边一本正经地系着领带,一边得意地夸功:“你知道我怎么会得第一的?哈,我胆子大啊。那个实验用的癞蛤蟆,足有脸盆那么大,他们谁都不敢动手……”
那个时候的燕子,是那样地快乐。
王其实甩甩头,把领带和床单一块扔进了洗衣盆里。等放了假,燕子回来,我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王其实对自己说。
可是,终于等到放了假,燕子却没回来。
眼看着春节一天天临近,王其实沉不住气了,算算日子政法大学应该早就放假了,燕子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王妈妈更是发慌,三天两头地跟儿子打听,燕飞怎么还没回来啊?是不是回来了没告诉你啊?你们俩闹别扭了吧?哼肯定是你欺负他了不然他为什么不理你?你没长脑子啊就不会打个电话?放屁什么打不通肯定是你不愿意打……王其实说妈!妈!您就别唠叨了我这就上他们学校我逮他去!
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王其实打听着到了政法大学。一进校门就懵了,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找?
好在王其实脑袋瓜子机灵,直接奔了学校保卫处,亮出了证件请人家帮忙。保卫处的人一看是警校的,很客气,三下两下翻出了燕飞的资料,还很热情地派了个干事陪着他一块去找。王其实倒也识相,点头哈腰地一口一个谢谢,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家来到了实验教学楼。
门卫用喇叭把燕飞叫了下来,保卫干事问了问情况,确定了王其实的身份后,叫他登了个记。燕飞没有一点惊喜的样子,反倒是有几分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王其实顿时大感没趣,兴冲冲地跑来想给燕子一个惊喜,没想到人家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那叫一个透心凉啊,简直从头凉到脚!摸摸鼻子,讪讪地开了口:“这个,这不是眼瞅着过年了嘛,我妈叫你回去……”
“我今年不回去了,功课挺忙的,还有好几个实验要做。”燕子低头看了看表。
“那怎么行!”王其实登时就急了,“大过年的,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家?”燕飞哼了一声,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王其实,“我哪儿还有家啊?”
王其实像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你!什么叫你没家?早跟你说了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咱妈那儿可是巴巴地等着你回家包饺子呢,你小子再敢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忽然一个学生从楼上跑下来:“燕飞你快点!苏老师都发火了。”
燕飞答应了一声,匆匆地跟王其实交代了一句:“我正忙着呢你先回去吧,回去替我跟你妈妈问个好。”
“喂!你别走!你给我站住,咱们还没说清楚呢……”
燕子果然站住了,王其实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又被燕子打断了:“对了你回去的时候往右拐吧,从南门出去,坐车比较方便。”
“嘿!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去了……燕子!燕子你给我回来!”王其实差点没背过气去。
燕飞一直在实验室忙活到了晚上,走出教学楼,天空飘起了雪花,王其实站在路灯下哆哆嗦嗦地呵着手,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啊——啊嚏!转过身,燕子已经站在了身后,黑漆漆的眼睛映着雪光。
“你怎么还没走?”
“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燕飞苦笑一声:“我今年真的不能回去,功课特紧……”
“没关系!不回去就不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咱们一块在这儿过年,怎么样?”
燕飞糊涂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那儿有空床没有?没有也没关系,我和你挤一挤就行了。”王其实笑了起来。
“干什么啊你?”燕飞有点明白了,“你要留在这儿过年?”
“是啊。就许你跑我家跟我挤一张床,不许我到你这儿跟你挤一张床啊?”王其实很得意,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真是天才!
“去!什么许不许的?走吧。”燕飞紧了紧衣服,走在了前面。
5
可怜的小燕子觉得越来越冷了,但是他却不愿离开王子,他太爱这位王子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燕飞的宿舍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男生宿舍。同宿舍的同学都已经回家走了,燕飞指了指靠窗的铺:“你睡我的床吧。”
床上的陈设很简单,一个枕头一张被子一张毛毯,墙上贴着学习计划表,床头有个小闹钟。王其实轻车熟路地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过塑的照片,照片上,两个男孩子手搭着肩,笑得露出两口白牙。
“我说,燕子,咱们哪天再去合个影吧,你看这张照片都好几年以前的了,该换换了。”
“没工夫。”燕飞埋着头收拾东西,一口拒绝,“这张就挺好的,换什么换。”
“哼!你当然觉得好了,那时候你比我高一头呢,你看看现在,我比你高多了。不行,说什么也得重照一张,不然我亏大发了。”
“跟你女朋友去照吧,爱照几张照几张。”燕飞端起脸盆去了水房。
“我……早就吹了啊……”王其实的话被关在了门背后,燕飞已经走远了。
熄灯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中间隔着张桌子,谁也看不见谁。
王其实很兴奋,好久没和燕子这样单独呆着了,简直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燕飞很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啊……好困,睡吧。”
“燕子,我……我和那个女孩,吹了,都好几个月了。”王其实赶紧说出来。
“嗯,知道了,睡觉吧。”燕子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
“燕子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我和那个女孩吹了,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分手了。”
“听清楚了!你们分手了,你失恋了,所以你上我这里散心解闷来了!”燕子不耐烦地坐起来,“你还有完没完?你要不是跟人家吹了,能大老远的跑我这儿来?我今天一看见你就猜着是这么档子事了!明告诉你,想跟我这里寻求安慰找开心啊?没门儿!赶紧给我睡觉,不然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我……行行行我睡觉还不行吗!”王其实噎了一肚子气,扯上被子睡觉了。
燕飞睁着眼看着窗外,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簌簌的雪花落地的声音,像落在了人的心上,冷得心也结了冰。
恍惚间仿佛听到雪地里苍凉悲切的叹息——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唉!
熟悉的呼噜声响了起来,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燕飞随手操起一本书砸了过去。
声音停了,王其实迷迷瞪瞪地问:“我又打呼噜了?”
“嗯。”
“哦,枕头有点矮,不太习惯。”
燕飞没说话,从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扔了过去。王其实伸手一捞,准确无误地接过来塞到了脑袋下面,头一歪,又睡了。
“燕子……”
“嗯?”
“你唱段《武家坡》吧。”
“你抽什么疯呢,再不睡我现在就把你踢出去!”
“呵呵,燕子,还是你唱得好听……”王其实嘟囔着,嘴里吧唧吧唧。
燕飞咬着牙骂了一声,TNND!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说梦话了!
第二天王其实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陪着燕子在学校过年,王妈妈当即表示赞同,并且很热情地建议说反正你哥哥要值班,我们老两口也没什么事儿,干脆我们全都过来一块过年吧……王其实赶紧说妈您给我打住!燕子他们这儿是学校又不是旅馆。
有啥了不起的我还不稀得去呢。王妈妈悻悻地挂了电话,和老伴扭秧歌去了。
放下电话王其实揣上钱包去了商场,过年嘛,哪能连一点年货都不置办?面粉、猪肉、鸡蛋、白菜……茴香!没想到还有茴香卖,燕子就好这一口,哈哈!王其实高高兴兴采办了一大车,顺手还买了年画和春联。回到宿舍一看,燕子正趴桌子上看书呢:“你干什么去了?”
“买年货啊,过年当然得过得像个样子,你看看我都买什么了?面粉、肉、白菜、茴香,你不是爱吃茴香么?今年除夕晚上咱们就吃茴香馅饺子,好不好?”王其实兴高采烈地献宝。
“你包啊?”燕飞白了他一眼。
“呃……”王其实顿时语塞,他哪会包饺子啊!
燕飞收拾书包出了门:“我去实验室了,肉跟菜别搁屋里,你用保鲜膜包好了搁外边窗台上冻着,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你嘱咐,这点常识我还有!你就放心去做你的实验吧,有本事你在实验室里过年!”王其实气哼哼地唠叨,手可没闲着,利索地打着包。
燕飞停住了脚,没回头:“王其实,我在哪儿过年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嘿!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不用我操心我来干什么?”
“没人让你来吧?”燕飞的口气很僵。
“对!对,我TMD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来献殷勤,结果呢,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连句好听的都没有!你这种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活该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王其实气得口不择言。
“你要听什么好听的?”燕飞转过身来,“我打不打光棍和你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还能陪我一辈子?你听好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滚!”王其实终于忍不住发飙,操起手里的袋子扔了出去,茴香撒了一地。
燕飞拍下了落在头上的一片叶子,冷冷地丢下一句:“这是我的地盘,要滚也该是你滚。”大步走出了门。
王其实差点没疯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和燕子吵过架,今天算是领教到了,燕子那张鸟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行!你有种!我滚!我滚还不行吗!
王其实也懒得收拾地上的菜了,气哼哼地收拾起行李,三下两下把东西塞进背包刷地拉上拉链,刚要出门又停住了——不行!实在气不过,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王其实跳上床翻开枕头搜出了那张合影,拿出剪刀就要铰……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燕飞床头的墙上,指甲刻出的三个字:王其实。
6
王其实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立马扔了剪子。趴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展开地毯式全方位搜索——就差没举个放大镜了,果然,没一会儿就顺藤摸瓜地又搜出了几个字——少年……心事……几人知……呸!好酸。
王其实得意地往床上一躺,两手抱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哼哼,燕飞,你个口是心非的混蛋王八蛋!这下被小爷我揪住小辫子了吧?哈哈!”
“啊嚏!”正在实验室里埋头查数据的燕飞,猛地打了个喷嚏,浑身一阵寒战。
“感冒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趴在显微镜上观察标本的老师边往本子上做记录边说话。
“没事儿。”燕飞摇摇头,掏出纸擦了擦鼻子。
“得了吧,后天就除夕了,你也该放假了,你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安的样子,当我瞧不出来啊?”老师抬起头,温和地笑着:“回去吧,有人等着你呢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当心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老师,你呢?为什么不回去?”燕飞问得很小心。
“我?”老师笑着扶了扶眼镜,摇摇头,“等结果出来了我就回去,你先走吧。”
“那……老师再见。”燕飞匆匆收拾了书包,风一样地往宿舍跑了去。
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燕飞急冲冲地冲回了宿舍,站在门外定了定神,缓缓气,硬着头皮推了推门。
门开了,王其实正在看电视,14寸的小彩电里,戏曲频道正放着魏喜奎的《四季相思》:冬季里相思腊梅花儿开,雪花飘飘落尘埃。寒风吹来透骨冷,心上的人儿啊,心上的人儿一去不回来……相思泪哀哀。
燕飞松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算是落了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有多害怕,害怕回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屋子……
王其实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回来了?我想吃炸酱面。”
燕飞放下书包,点点头:“行,我去买黄酱。”
“要六必居的啊,别的牌子味儿不正。”王其实冲着燕飞的背影喊。
“知道。”燕飞已经走远了。
王其实笑着继续看电视,诸葛老先生摇着鹅毛扇站在城楼上:“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
燕飞去了很久才回来,身上的外套都被雪湿透了,不好意思地冲王其实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袋子:“门口的超市关门了,我去六必居的连锁店买的。”
“你疯了你!关门就关门了呗,大不了不吃,你跑那么远干吗?瞧你冻成什么样了!快把衣服换了,暖和暖和。”
燕飞换了衣服,找出感冒冲剂吃了下去,扎上围裙开始忙活。王其实跟过来打下手,被燕飞一脚踢开:“去!一边儿呆着去,少给我添乱。”
那天晚上的面条特别的香,香得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想起来都还直流口水。
第二天燕飞没去实验室,老师托人带话放假,实验等节后再做。听到这个消息王其实立刻来了劲头,拉着燕飞出去打雪仗,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闹了个沸反盈天,直搞得浑身都是泥。
玩得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互相嘲笑对方体力不支。王其实说不过直接动手,一翻身捉住燕子的双手骑了上去:“投不投降?快,缴枪不杀!”
燕子笑得喘不气来,嘴里却还在逞强:“不投降!”
“嘿!你小子敢嘴硬!死啦死啦的!”王其实装腔作势左右开弓扇起了嘴巴子。
燕子忽然脸色一变,半羞半恼地骂起来:“TNND!你动什么花花肠子呢!快起来,你顶着我了!”
“啊!”王其实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刚要解释,却看见燕飞躺在地上笑得爬不起来:“哈哈,骗你的!”
两个人于是又扭成了一团,王其实展开擒拿术,非逼着燕子喊了‘饶命’才算罢休。
第二天俩人都累得爬不起来,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床,不过谁也没睡塌实,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除夕啦。
燕飞一把扯开王其实的被子:“起来!包饺子!”
王其实跳了起来:“我可什么都不会啊!”
“剥蒜你总会吧?少偷懒!”燕子啪地扔过来一包蒜。
择菜、洗菜、剁肉、拌馅、和面、擀皮、包饺子,燕飞忙得不亦乐乎,王其实站在旁边当勤杂工。倒也快当,没一会儿一百个饺子就包得了。
“燕子,你搁硬币了没有?”
“呀!忘记了,还好,还剩点面,等我再包一个。”燕飞翻箱倒柜地找硬币。
“别找了,用这个吧。”王其实摊开手,递过来一颗扣子,“昨天打雪仗的时候,我从你裤子上扯下来的。”
燕飞红着脸骂了声流氓,把扣子揣了回去,找出一枚硬币扔进锅里煮了起来。
“燕子干吗呢?叫你煮饺子你煮硬币干吗?”王其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废话!硬币能直接包吗?消毒你懂不懂。”燕飞挥挥手轰苍蝇一样把他轰一边去了。
“不懂。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王其实嘀咕着看起了电视。
燕飞很快捞起了硬币重新烧了一锅水,等水开锅的工夫又擀了一张皮,小心地把硬币包在了中间。王其实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提醒:“别作弊哦,要包得看不出来。”
“去!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来!”
王其实老老实实看电视了。
饺子很快出了锅,两个大小伙子早饿得饥肠辘辘了,连吃带抢,一眨眼工夫愣是把101个饺子塞下了肚子。吃完后王其实才想起来,糟了!那枚硬币呢?
燕飞得意地摊开手:“幸亏是我吃到了,不然落你嘴里非得囫囵吞了不可!”
“我至于那么没忖量吗我!”
吃完饺子洗完碗,电视上已经开始春节晚会了,两个人越看越没劲,干脆关了电视跑操场上放起了焰火。
五色的焰火照亮了眼睛,迷人的、梦幻一般的色彩,像满天的星星。燕子快乐的笑,在这一刻,刻在了青春的记忆里……
大礼堂外面的石狮子上落满了雪,燕飞拉着王其实的手跑过去,指给他看:“你知道吗?这两个狮子,都是公的!”
“胡说,你哪能看得出来?”王其实绕到后面仔细观察,“明明是蹲着的,根本看不见。”
“没见识!你看啊,石头狮子也分公母的,脚底下踩着球的是公狮子,踩个小狮子的就是母狮子。你看,这两只狮子都踩的是球,当然都是公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二五眼弄的,真给我们学校丢脸!”
“是吗?哈哈!”
两个人一块儿哈哈地笑,燕飞笑得直咳嗽,王其实赶紧过去拍着他的背,越拍越轻越拍越轻……慢慢的两个人安静了下来,王其实的手变成了轻轻的抚摸,两个人越挨越近,燕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王其实猛然住了手,燕子,我……
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7
雪缓缓地飘着,随着风漫天飞舞,满天的焰火照亮了每一条街道。眼中是焰火的闪亮,五色斑斓。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地响。
燕飞紧紧地裹住衣服,好冷。
校门外的路灯下居然还有人摆摊卖烟花,除夕的夜里还在辛苦地奔波劳碌着。不过烟花摊的生意还真是不错,附近放焰火的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点燃手里的冲天炮,操心的家长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孩子:“小心啊,别崩了眼睛!”
“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俩偷了你妈妈灌的香肠,还有四楼的煤球,跑后山上烤香肠,结果我眼睛进了煤灰……那煤灰还是燃着的呢,好烫。当时你脸都吓白了,还以为我眼睛要瞎了呢。”
王其实忽然就觉得眼睛有点湿:“多久的事儿了,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一下一下帮我舔……想起来,就好象是昨天的事儿。那时候咱们多好啊。”燕飞蹲下去,捧起地上的雪,哈!堆个雪人吧。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啊。”王其实也蹲了下去,跟着燕子一块儿堆起了雪人。
一捧雪一捧雪的堆上去,很快,一个半米高的胖胖的雪人身子滑稽地站在了石狮子的脚下。燕飞用手团了一把雪,开始努力地要团成球,做成雪人的脑袋。
“人,总是要长大的。”王其实停了手,站了起来,燕飞仍然蹲在地上,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团着雪,两只手冻得通红通红,就像是胡萝卜。
王其实低下头,对着燕子的后脑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说出来:“燕子,你该交个女朋友了。”
燕飞的手哆嗦了一下,雪团从手里掉了下去,摔碎了。
“燕子,找个好女孩吧,漂亮的,聪明的,能干的,会疼人的。从小到大,我最知道你,你独立,你坚强,你什么都会干。可是,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么多年你自己苦自己,你想要有个人好好地疼你,也该有个人好好地疼你。偏偏我这个人,最不懂得疼人。”王其实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没长性,没耐性,别说照顾别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燕飞没抬头,也没说话。
“咱们都大了,该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得结婚生子吧,总该……给自己找个家吧。有个人照顾你,比什么不好呢?”
燕飞又捧起了一捧雪,哆嗦的手努力地团着雪球,怎么也团不好,太冷了,冷得身上直发抖,冷得心都冻僵了。风夹着雪花,钻进脖子里,一直钻进胸口,就像要在胸口钻出一个洞来,疼得要命。
“别弄了燕子,别弄了,太冷了。”王其实伸手想把燕飞拽起来,“别弄了,就算你堆好了,到明天风一刮,照样什么都没了。”
燕飞终于抬起了头,定定的看着他:“不会没有的,至少我自己知道,他的确是存在过的,这就够了。”
“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何苦呢?我记得你从小就爱看《快乐王子》,那只燕子,如果他不留下来,如果他像别的燕子一样,早一点飞到南方去……”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他愿意留下来……”
“可是他死了!是那个快乐王子害死他的,那个虚伪的家伙!”
如果,那一天,那只小燕子,没有在雕像的脚下过夜;如果,快乐王子的眼泪,没有落在小燕子的头上,那么,那个故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燕子,听我的,振作点!我是为你好……咱们,当一辈子的好哥们儿,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再说什么你无家可归的话了,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就算是为了咱妈,好不好?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你呢。”
“为了咱妈……”
“对。我答应她,以后要娶个像王丹凤那么漂亮的姑娘给她当儿媳妇,燕子你来给我当伴郎。”看着燕子煞白的脸,王其实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的心都有,可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真是这么想的?”燕飞站了起来,把手上的雪拍干净,大概是蹲得太久了,怎么都站不住。
“是。咱们是朋友,是兄弟,一辈子,我要你过得好,比谁过得都好。”王其实把燕飞的手拉了过来,搁在胸口暖着。
当!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远处的人群欢呼起来,各家的鞭炮同时炸响,仿佛是要把天也震塌了。
两个人头对头地靠在一起,近得可以呼吸到对方的呼吸,两颗心却似乎越来越远,就好象相交的两条直线,过了那个点,就只能渐行渐远。
“燕子,新年快乐。”
燕飞似乎被惊醒了,一个寒战,猛然挣脱了手。很快地转过脸去,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燕子?”王其实有点意外,他没想到燕子这么痛快。
燕子的脸模糊在喷出的烟雾后面,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说:“这么多年来,哪件事我没答应你?”
……
夜已经很深了,放烟火的小孩子回了家,街上冷清了下来,大礼堂的石狮子前,一个小小的雪堆——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没能完成的雪人。
石狮子的眼窝里堆着雪,散发着荧光,像是两汪深深的泪。
摆摊的老头收拾着东西要收摊回家,嘴里唱着莲花落:“今天是腊月小今二十九,明天就是年初一。别人家欢欢喜喜把年过,可怜我母子没有吃的……”
燕飞站在了摊前,摊开手递过去那枚带着体温的硬币——那枚曾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在饺子里,带着运气带着祝福带着祈盼和希望的硬币,那小得可怜的祈盼和希望——“给我拿个‘小火箭’。”
烟火点燃了,‘小火箭’一飞冲天,飞得那样高,高得仿佛是生命的尽头,砰的一声,绽开了眩目的红,又极快地落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再也没有了痕迹。那小小的祈盼和希望,终究还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燕子,你哭了?”
“瞎说。”燕子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看我哭过?”
“燕子,你别这样……”
燕子还是笑,摇摇头,走吧,太晚了,该回去了。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地响。
“燕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该回家了,年已经过完了,你该回去陪你父母了。做他们的好儿子,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耀祖光宗。”
“别开玩笑了,呵呵……”王其实的笑声干巴巴的,显得好空洞。
校门上的霓虹灯忽然亮了起来,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几个大字:欢度春节。
8
冒着大雪吹冷风的结果是俩人都发了烧,新年第一天就生病,还真是有够霉的。互相搀扶着去了校医院,值班的护士老大妈把不能在节日休假的怨气全发泄在俩人身上了,嗖嗖两针扎下去,比射箭都狠,王其实的屁股差点没射了个对穿。燕飞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针下去疼得汗都出来了,登时体温就下去了不少。
捧了一大堆药慢慢往回走,王其实边走边扶着屁股:“TNND!咱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燕飞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烧得通红,嘴上起了一层壳,眼里满是血丝,听了王其实的话,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回答。
回到宿舍俩人倒头就睡,把全宿舍的被子都盖在了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出了一身汗,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燕飞叫醒了王其实:“起来,该吃药了。”
王其实坐了起来,头有点晕。燕飞打来了开水,把药片和水杯递过来:“吃完药躺一会儿,我煮了粥,半个小时就可以吃了。”
“燕子,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已经不烧了。”燕飞举起手里的体温计给他看,36度7。
“那就好……”王其实嘟囔着放下水杯,躺下去继续睡。
燕飞背对着王其实坐在炉子前,默默看着炉子上煮着的白粥,间或咳嗽几声,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粥煮好了,燕飞盛了一碗给王其实晾上,自己盛了一碗,靠在窗口慢慢地吃,粥的热气熏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燕飞重重地揉了揉眼睛。王其实还在睡。
燕飞拍了拍床:“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胃会受不了的。”
王其实喝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没滋味,燕子有没有面条啊?热汤面。
燕飞说你将就点吧,大过年的商店全关门了到哪里买面条?
王其实叹了一口气,啊好想吃我妈做的热汤面啊。
燕飞一把夺过碗,想吃回你自己家去吃,我这里侍侯不着!
话说得很硬,燕飞却还是用包饺子剩下的面粉抻了一锅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了香油和葱花,还有白菜丝。王其实顿时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面条王其实靠坐在床上,看燕子收拾碗筷,电视里放着相声晚会,窗外的鞭炮仍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忽然就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象很幸福很和谐的样子……
“燕子,你对我真好。”
燕飞呆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电视上相声晚会千篇一律地重复着那句话——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
“王其实,你真是很懂得语言的艺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
……
到晚上王其实已经完全好了,毕竟是大小伙子,身体抵抗力强。可是燕飞却抗不住了,又开始发烧,烧得很厉害,浑身发冷,牙齿格格格地打架,吓得王其实手足无措。燕飞强撑着指挥王其实烧水,绞毛巾,找药,找医疗卡,找衣服,上医院。
到了医院燕飞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王其实楼上楼下地找医生找护士,挂号开药交钱,守着燕飞打点滴。燕飞睡得很不安稳,脸通红,额头上倒是沁出了一点汗,可是体温一直下不来。中间还说了几句不知道是梦话还是胡话,很含混,听不清楚。天快亮的时候,燕飞吐了,晚上吃的那点白粥一点没消化,吐得干干净净。这才清醒了一点,对着王其实虚弱地惨笑了一下:“谢谢。”
一声“谢谢”,两个人的距离,万水千山。
早上换班的大夫很负责任,刚一上班就过来查房,给燕飞做了个检查。听说已无大碍,王其实松了一口气,趴在床边睡了起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睁开眼,燕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果珍,和一个穿着高领羊毛衫的男人小声聊着天。
看见王其实醒了,男人笑一笑,起身告辞。王其实赶紧站起来替燕飞送客,被对方轻轻拦开了。
“那是我的老师,他也是一个人过年的。”燕飞轻声告诉王其实,“本来说好今年去他那里的,苏老师的麻婆豆腐做得是一绝。”
王其实有点讪讪的,燕飞的口气说不上是遗憾,只是陈述而已,可是王其实却有点醒来的不是时候的感觉,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怪别扭的。
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嫉妒。
……
王其实是初五那天离开的,按习俗‘破五’应该吃饺子,可是谁也没想起来。燕飞送王其实上了车,没等车开就走了,说是还有实验要做。王其实趴在车窗上看着燕飞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
燕飞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王其实刚想喊一声叫燕子慢一点,小心路滑……就看见燕飞一个趔趄,一跟头从车站口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王其实站起来就往车门口冲,被列车员拦住了,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开动,眼睁睁地,车站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坐在火车上,王其实想了一路。自己那样做,是对,还是不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这次是真的伤了燕子。可是不那样做又该怎么样呢?思来想去王其实觉得自己的做法还是正确的,伤一时总比伤一世的好,燕子以后会明白的——王其实对自己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闷得透不过气来,车厢里开了空调,车窗封得很紧,空气很糟糕,王其实冲到水池前干呕了半天,很恶心。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鼻涕眼泪却不争气地糊了满脸。
回到家里没几天,王其实收到了燕飞寄过来的照片,是电脑PS的,效果倒是很逼真。照片上两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的两端,目光停留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显得很茫然的样子,石头上是很煞风景的三个字:鬼见愁。
王妈妈拿过照片端详了半天,没看出破绽来:“哟,你们什么时候去的香山啊?我怎么不知道。”王其实说我也不知道。
王其实把照片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后来想想不放心,还是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知道是不是照片的原因,那以后的每个晚上,王其实都睡得很塌实,再也没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那个戴着柳条框唱着‘小放牛’的小男孩,慢慢地淡出了记忆,慢慢地消失不见。
那一段困惑不安的青春,糊里糊涂的感情,就这样,在那样一个冬天,画上了休止符。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逝的风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
——沈庆《青春》。
9
王其实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打架、喝酒、泡马子,经常性的惹是生非。有时候在外面喝醉了会喊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没人听得懂。有那么一两次,王其实在宿舍里发酒疯,被杨柳全过程录了音,等他酒醒了自己听,也只模糊分辨得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多久王其实又拿了一次散打的冠军,学校照例是发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奖金。王其实请了几次客,剩下的钱买了一盆茉莉花,养在了宿舍的窗台上。每天浇浇水,松松土,高兴了还挖几条蚯蚓搁进去,倒也蛮有情趣。六月茉莉花开了,满屋的香,甚至盖住了男生宿舍必有的臭袜子味道。
杨柳对花粉过敏,几次吵吵着要把茉莉花扔掉,被王其实以‘断交’为威胁镇压了下去。好在杨柳的症状也不是太明显,无非是偶尔打几个喷嚏,茉莉花也就在宿舍里顽强地站稳了脚跟。
有时候王其实自己都不明白,原来养花这么容易,那么当初燕飞家的那几盆,怎么就被他养死了呢?
也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明白而已。
暑假的时候燕飞没回来,也没来过电话,王其实忙着和一帮同学鬼混,也没顾得上问。倒是王妈妈还念叨过几次,看看没什么效果也就懒得念叨了。暑假如此,寒假也就名正言顺了。那年春节市里下了文件,禁了烟花爆竹,过得分外冷清。除夕那天王其实请人把燕飞家打扫干净,呆在里面看春节晚会。敲钟的时候,电话响了几声,没等王其实爬起来去接就断掉了。
王其实抱着电话坐了一夜,电话却再也没响过。
再开学的时候同学们发现王其实的脾气坏了很多,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学校的惯例是对学生打架睁一眼闭一眼的,不过这仅限于本校的学生和校外的人打架,对学生之间打架,处理是很严的。于是王其实不断地背处分,又不断地撤消,背处分,撤消,如是反复地恶性循环,周围的朋友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当王其实被一帮臭流氓追得满大街狼狈逃窜的时候,他发现,拿着教学枪冲出来帮他的哥们儿,只剩下杨柳一个人了。
那一次事情闹得有点大,因为挨打的有一个正好是市里一个头头的儿子。学校不得不做个姿态,向市里汇报说要‘严肃处理’。于是,他和杨柳一人背了一个大过,正好赶上毕业前最后一期实习,两个人一起被发配去了个边远小山区,当起了实习警察。
事情还没完,因为正面临毕业,各种各样的传言尘嚣日上,说什么的都有。本来王其实已经是定好了要去市局,这下就很悬了,毕竟有一堆人挤得头破血流地等着顶这个缺。而杨柳就更惨了,据说很可能就此留在那个小山村再也别打算出来。
这让王其实觉得很对不起杨柳,毕竟这件事完全是自己惹出来的,杨柳纯粹是无辜地被他连累了。不过杨柳倒很是无所谓,只是偶尔劝他两句,以后少在外面惹事,麻烦。
其实杨柳之所以这么豁达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小山村里养活出来的山妹子一个赛一个地漂亮。
杨柳在警校那几年,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连舞会也从来不参加,空闲的时候无非是打打球看看书什么的。有时候王其实甚至觉得,就某些方面来说,杨柳比他更像是个……
现在王其实知道了,杨柳的性取向很正常——“正常”的表现在于:村长家的水缸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断过水。
所以杨柳在小山村过得很滋润,简直是如鱼得水,每天晚上和村长他们家二丫头手牵手到村头的小池塘看月亮,而王其实只好一个人缩在派出所值夜班。每次杨柳都回来得很晚,嘴里还总是哼着小曲,什么‘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妹到村口’,什么‘翻了一座山过了一道湾妹呀妹呀我来到你窗前’……不吵得王其实心烦意乱不罢休。
那段时间王其实过得很不得意,前途是一片渺茫,日子是一片暗淡,小山村就像一口小井,他王其实就是那井里的蛤蟆只看得见巴掌大的天,而唯一的朋友和伙伴居然也自顾自找乐子去了,这让王其实很是憋屈。
好几个晚上王其实坐在值班室的窗口看外面的大山,山上明晃晃的大月亮照得人心里发慌,就好象总有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追问,偏偏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象怎么说都是错,一步错,步步错。
于是王其实越来越心理不平衡,自己难受就看不得别人高兴。于是他开始给杨柳捣乱,在二丫头面前胡说八道,把自己当初那些个风流事全安在了杨柳头上,添油加醋地生把杨柳塑造成了脚踏好几只船的天下第一花花公子。
二丫头没见过世面,自然就深信不疑,一气之下一连几天没给杨柳一个好脸,差点没抹脖子上了吊。
被蒙在鼓里的杨柳撑死也想不到铁哥们儿会从背后捅自己一刀,他思来想去猜不透这里面的缘故,只好天天陪着王其实一块儿加班看月亮。看着看着杨柳悲从中来,对着月亮唱起了山歌……
“姑娘你好象一朵花,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姑娘你和我说句话,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啦,你呀,你呀……你呀……”
“白了头发掉了牙,滚落的眼泪白花花。高高的山巅我慢慢爬,姑娘啊你听我说句话。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啦,你呀,你呀……你呀……”
你呀,你呀……杨柳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哼个没完,本来挺好听的调子愣被他哼成了鬼哭狼嚎,到后来真的是鬼一般的哭,哭得眼泪花花地流,边哭边嚎,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说句话!你呀,你呀……
王其实不落忍了,眼看着哥们儿难受成这个样子,自己的行为着实是缺德了一点。于是他喝住了杨柳:“别哭了!你听我说!”
说什么?自然是说实话,王其实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干的那些个缺德事交代了个底儿掉,换来杨柳一顿胖揍。
这顿揍不轻,到后来王其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晕晕忽忽地倒下去,只说了一句话:“杨柳,还好,还好你没参加那个散打比赛,不然我的奖金准得落你手里。”
杨柳和村长家的二丫头很快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近了一步,简直是蜜里调油。幸福之余杨柳也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是有点重色轻友,于是开始注意团结同志,时不时地拉着王其实喝点小酒。
在小山村呆了两个月,眼看着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学校忽然来了消息,通知王其实实习结束后去市局填意向书。据说是市局刑警大队通过局长做了工作,学校方面也就顺水推舟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王其实振奋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打听杨柳的情况,结果学校方面说:你不知道吗?他早就打了报告要求留在村派出所当干警了。
仔细想想这也算各得其所,于是那天晚上的小酒喝起来分外地醉人,下酒菜又是村长家秘制的五香豆腐干,两个人你一盅我一盅,一盅一盅又一盅,很快地酩酊大醉。
朦胧间王其实看见了燕子,喝得小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嘴角挂了一串口水,呵呵,真好玩,你怎么长了两个鼻子?
燕子……王其实喃喃地念叨,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什么燕子?杨柳趴在一边迷迷糊糊地问。
燕子,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嗝!王其实唱起了儿歌,打了一个嗝,浓浓的酒气返了上来,直冲头顶,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燕子!你听好!我要跟你说!
说什么?
燕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后面的事情王其实就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和杨柳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上就只剩了条内裤……俩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礼拜后实习期满,杨柳留在了小阳村,王其实火烧屁股一样逃回了城。
PS:燕子说——《你呀,你呀》是叙利亚民歌,不是山歌,王其实你个没见识的。
10
看过《警察故事》的读者们也许还会记得,王其实有个哥哥,叫做王志文。
王志文是市局刑警大队老包队长——人称‘铁面神探’——的得意门生。这对王志文来说,是非常值得骄傲和引以为自豪的;而对王其实来说,也是充满了诱惑力的。
事实上王其实差一点就成为了老队长的另一个得意门生,如果不是在他毕业前夕,老队长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的话。
本来早在王其实拿到散打冠军的时候,老队长就亲自来到学校点了他的将,把王其实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老队长是警界的传奇人物,破过无数的大案要案,能在他手下当一名刑警,那将是多么风光多么得意的事啊。可是,就在王其实填好了意向书的第二个月,老队长带队搜查一条走私船,被冷枪击中了胸口,再也没能回来。
那是警局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老队长一生枪林弹雨功勋累累,死后只留下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追悼会上很多人红了眼睛,王其实看到了那两个小孩,面无血色,没有丝毫的表情,虽然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掉,背却挺得笔直,直得就像那座新坟上冷硬的墓碑。王其实心里一悸,这画面好熟悉,那一年,满天大雪的晚上,堆着雪人的男孩,就是这样,面无血色,没有表情。
旁边的人在议论,不愧是‘铁面神探’的后代,你看多么镇定多么坚强……却听见王妈妈的抽泣,苦命的孩子啊……那是伤到了极处,伤到了心里,脸上就显不出来了。
王其实登时就傻了。
穿着孝服的男孩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我爸爸不喜欢看人哭。”
这才发现,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
追悼会后,王其实到警局胡乱找了个借口,撤回了意向书。这让王妈妈松了一口气,毕竟干刑警确实太危险了。警局考虑到老王家已经有了一个刑警,也就没勉强,偏偏还是舍不得放走他,于是安排王其实去档案科挂了个闲职。继任队长王志文对弟弟的任性很是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其实不是他任性没出息,只是王其实不愿意被他哥领导。从小到大,他这个老哥就一直被所有人视做他王其实的楷模,不容许他有一点和他老哥的光辉形象有冲突的地方——小学老师说‘你哥哥当年可是全校第一名啊你怎么回回倒数第一?’;中学老师说‘你这样下去将来怎么得了以后能赶上你哥哥一半就不错了’;好不容易在警校终于出了点风头,老师说‘很好很好继续努力你很快就能追上你哥哥了’……
您琢磨琢磨王其实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细琢磨一下我们不难从老师的评价里品味出王其实的努力,从小学的‘最末’到中学的‘一半’,再到警校的‘很快就能怎么怎么样……’——可以说,在整个漫长的青少年岁月里,王其实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在他老哥屁股后头追啊追……
所以王其实决定要转行。他本来以为可以在老队长手下和王志文一较高低,就算较不了高低好歹也可以跟他别别苗头。可是现在老队长牺牲王志文继了任,要他王其实屈居在他哥哥手底下听凭他颐指气使指哪打哪……那还活什么劲儿啊您说是不是!
档案科的工作不算清闲,但是很枯燥,每天千篇一律的全是那点事,时间长了还真有点闷得慌。空闲的时候,王其实喜欢到局长太太开的那间小酒馆去坐坐,每天下午局里那帮老家伙都要聚在那里唱戏,唱得怎么样不好说,不过那胡琴拉得是真地道。一段《夜深沉》,纠缠压抑,抑扬顿挫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怨交织,整个世界都乱了。每每听到这里,王其实都觉得,自己的心境和这曲子简直就完全地融为了一体,一唱一和,纠缠不清。
那一年警局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都有很大关系的——住房制度改革。
市局在那一年被厅里定为房改的首批试点单位,政策给得很宽松,很多人只花了很少一点钱就拿到了房子的产权。可是就这样,有些人还不满足,于是就出现了超标准超待遇购产权的,反正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能多买点就多买点……结果被人捅了上去,厅里派了人下来清查,把超标准的房子全收了回去。
城门失火,池鱼遭殃,本来和这件事八杆子扯不上关系的燕飞,就在这一事件中被收了房子。上面说燕飞的父母早死了,他本人又在外地读书,这房子早就应该交回去——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点道理,可是细琢磨一下就不是滋味了。王其实通过他老哥跟上面求情,结果局里说,早就跟燕飞联系过了,他没意见。
这下王其实真是着了慌,赶紧给政法大学打电话,燕飞倒是很平静:“你帮我把那屋里的东西都处理了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留下的。无非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收就收了吧。”
“那怎么行!那房子是你的家啊燕子,真要是收了回去,你不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燕飞在电话那边一声低不可闻的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你不是说你家就是我家吗?怎么,反悔了?没关系,反悔就反悔吧,我也不一定回去,反正我就一个人,在哪儿呆着也都一样,哪儿不能成个家呢,是不是?”
“不!燕子!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我跟你说,我从来都没有反悔过,真的!我……”王其实说不下去了,也不能说下去了,再说下去,说下去……怕是就收不回来了。
燕飞没说话,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在电话的两端,等着对方先开口,一直等了很久。终于,燕飞轻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滴滴滴!电话的忙音惊醒了王其实,一个寒战,那一声电话,仿佛是挂在了胸口上,疼。
王家算是住房改革的受益者,王志文分了个小套间搬了出去,王家二老搬出了警局大院去了新建的居民区。而王其实则留了下来暂时住在了燕飞的房子,打算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走。
帮燕飞处理东西的时候王其实收拾出了很多奇怪的小玩意:弹珠、糖纸、画片、小手枪……燕子把那些东西收藏得很好,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有很多东西王其实舍不得扔,全都收敛起来搬回了自己家。翻着翻着王其实翻出了一个自行车铃铛,很眼熟,越看越觉得眼熟……王其实反复研究了半天,一拍大腿骂了起来:
“燕飞你个坏东西!你可真是缺德透了你!我就知道我没冤枉你!”
骂完了以后王其实开始笑,抱着那个铃铛傻笑了一天,差点没被他哥给送到精神病医院去。
11
相对于王其实在档案科的沉闷,新任刑警大队长的王志文却是风生水起如日中天。这位被视为是老队长当仁不让的接班人的‘新一代人民警察’(摘自本市早报),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很是热闹,接连带队破了好几个大案子,立了个二等功,还上了报纸,煞是风光。
俗话说‘树大招风’,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坦,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有人在背后给王队长使绊子穿小鞋传闲话,弄一些乱七八糟的状况来搞得王志文应接不暇焦头烂额——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亲弟弟、没心没肺的王其实,毕竟这威风本来至少应该有一半是他王其实的。好在刑警大队是老队长调教出来的,手下功夫没的说,官面上的道道也知道一些,再加上局长大人给面子,也就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乱子。而王其实同志,渐渐地也就看得开了,懒得跟他哥斤斤计较——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斤斤计较……
在档案科一混就是几年,就在王其实好不容易适应了混日子的生活,打算在档案科养老的时候,王志文王大队长,遇到了上任以来最棘手的一个案子。
喜欢读报纸看新闻的读者也许能对那个案子有点印象,那个轰动一时震惊全国的冷冻碎尸案,其恐怖和残忍程度几乎追上了老包队长当年那个‘人肉叉烧包’——当然了,只是‘几乎’,至少这回局长大人没吐出来。
当某街道派出所送上一些碎肉块到市局做鉴定的最初,谁也没有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个早起锻炼的老头出于高度的甚至是有些过敏的警惕,把散落在草丛里的一些冻肉块送到了派出所。那些肉切得非常碎,以至于凭肉眼很难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不过大家的潜意识都倾向于是猪肉,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不识好歹的小年轻还开玩笑说要带回家熬汤……可是,刑警队长王志文在第一眼,仅仅是第一眼,就凭借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和极其敏锐的嗅觉神经,判断出,这个东西,不简单!
结果这个东西果然不简单,鉴定结果出来以后,当场就吓趴下去几个,市局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全面侦破。
通过几天大拉网的地毯式搜索,在全市各个不同的地点,又搜寻出零散的一些尸块,经检验,是同一个人的。除此之外,毫无线索。
王志文把尸块送到了省厅,想请有关方面的专家对尸块进行一个权威的分析。结果,被人家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通:“哟!王队长你还真是够能难为人的啊,就这么几块烂骨头,分析?能分析出个什么名堂!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王志文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后来还是老厅长帮了忙,指定省厅检验部门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谁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随便找了个还没毕业正在省厅调研的学生就把王大队长打发了。
王志文这回真是拆了省厅的心都有,不过也只敢在肚子里抱怨几句,算了,打落门牙和血吞,另外想主意吧,早知道就不上省厅讨这个没趣了。
过了几天检验结果被送了过来,王志文翻开一看,当即就跳了起来,二组组长被吓了一跳,赶紧抢过来翻一翻,登时一拍桌子:“天才!这小子真TM天才!”
尸体检验报告写得非常详细,提供了被害人的性别、身高、体重、大致年龄和身体特征,死亡原因、死亡时间等必要的因素,死者是在服下安眠药物后进入昏睡状态时,被人剥下衣服捆绑后塞进冰柜活活冻死的。报告推断出分尸的工具应该是木工用的电锯,还根据被害人的体形和被捆绑的姿态,推断出凶手使用的冰柜的大概尺寸,并且罗列出了一系列相对应的冰柜品牌和型号。报告甚至把本市出售过这些冰柜的商场名称都列了出来,并且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王大队长以冰柜为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很快地抓住了嫌犯,奏凯还朝,又是大大地风光了一把。
风光过后王志文没忘了那份报告,这次他学了乖,没敢自己露面,而是撺掇着局长大人帮忙说情,想要把那个实习的学生要到市局来。
结果局长大人死活不帮这个忙:“你当人家傻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那是铁定能留省厅的主,凭什么跑市局来?下放啊。”
不过说归说局长还是给指了一条明路:“当然了,如果他自己愿意来,估计省厅也不好不放人……就看你能不能请得动人家了。”
于是,王志文就来求王其实了。
王其实受宠若惊,二十多年了,老哥这还是头一回有求于他,岂止是‘惊’,简直是‘恐怖’……
所以王其实很退缩,他觉得,能让他老哥都对付不了的问题,肯定很麻烦,很棘手,很困难,很难办。
结果他哥哥说:“没关系,你就试试看?大概也就你能劝得动他了。”边说边还堆着笑,捧圣旨一样把那份检验报告捧给他看。
接过来一看王其实就明白了,那份报告上的署名是:燕飞。
……
怪不得呢,王其实有点郁闷。这些日子王其实给燕飞打过无数次电话,估摸着燕飞研究生即将毕业,想问问燕子今后的打算。结果次次人都不在,说是出去实习了找不着人。王其实做梦都没想到燕子原来就在省厅实习,回本市这么些日子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还真是有够绝情的……绝情?王其实的脸有点发烧,口误,口误而已。
王其实跟他哥说这个忙恐怕我帮不上,燕子大概不会给我这个面子。你想啊,省厅待遇多好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还钻不进去呢,我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劝出来?那不是扯淡嘛。
“能,你肯定能,燕飞最听你的话。”王志文的态度很认真,拍着胸脯说只要事情办成了,条件随便你提!
王其实动了心,捏着下巴颏说好吧好吧我考虑考虑。其实不考虑他也知道,这口气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咽得下,说什么也得跟燕子好好算算这笔帐不可!
王其实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了省厅,很轻松地就找到了燕子,看起来‘冷冻碎尸案’的影响力果然不小,省厅上下好象就没有不认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的。
远远地看见燕飞走出来,熟悉的长发,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淡淡的表情,藏在眼镜片后的双眸让人看不清楚,长长的白大褂随着风上下翻飞,王其实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好多年了,就像梦一场啊……
王其实夸张地冲过去抱住了燕飞:“哥哥啊,你可想死兄弟我了!”边‘哭’边装模作样地往燕飞身上胡乱抹着鼻涕眼泪。
燕飞一把推开他:“别动手动脚的!”
12
王其实讪笑着收回手放在了后脑勺上,燕子还真是够不给面子的……好在早有心理准备,王其实揣着明白装糊涂,亲亲热热地一口一个‘哥哥’,张罗着要给‘哥哥’接风洗尘——这要是不知道的看见了,八成以为省厅改了家属接待站了……
“嗨!我说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不跟兄弟我打个招呼!我就知道你准是客气,怕麻烦我是不是?你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走,跟我回家,咱妈可想死你喽。”
燕飞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别乱认亲戚,你哥叫王志文。”
王其实厚着脸皮继续装傻:“管他叫什么呢,走,燕子,咱喝两盅去,我请客。”
“不去,我加班。”燕飞摇了摇头。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王其实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不知道,你慢慢等吧,要是等不及了就先回去。”燕飞转身往大门里面走,“啊……好困。”
“行!燕子你放心,我一准儿等你,我不回去。”王其实大声冲着燕飞的背影表决心。
省厅是常来常往的,王其实一点没觉得不自在,轻车熟路地跟传达室老头打了个招呼,悠闲地拣了份杂志看起来。等啊等啊等到下了班,燕飞没出来,王其实估摸着他是要加班,于是继续等下去。等啊等啊等到黑了天,传达室老头要换班,一抬眼皮注意到王其实:“哟!你还没走啊?”
“是啊,您忙您的,我等个人。”
“等人?等什么人?人都走光了啊。”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呢,没见他出来啊。”
“你到底等谁呢?”
“燕飞,您认识不?”
“嗐!你说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啊,他出不来了,他就住在后面办公室。刚才我上去巡检,他屋里灯都黑了,八成睡下了……嘿!你跑那么快干吗?回来!要进去先登记啊!”老头冲着王其实的背影不满地唠叨:“没规矩!”
王其实听话地回来了,态度非常诚恳地承认了错误:“那什么……嘿嘿,他,住哪间办公室?”
……
王其实差点没把门砸烂了,燕飞终于开了门,乱糟糟的头发,惺忪的睡眼,黑沉沉的脸,皱巴巴的白大褂——显然,已经睡了不是一会半会了。
“干什么!”燕子的火气很大。
“你说我干什么!巴巴地等了你一天,结果你小子居然给我睡下了!TNND你涮人也没这么涮的啊!到现在老子连饭都没吃呢!”王其实火气更大。
燕飞眨巴了半天眼睛,迷迷瞪瞪地问了一句话,几乎叫王其实闭过气去:“你是谁啊?”
“你说我是谁!去,把眼镜给我戴上,仔细瞧瞧!”王其实恨不得揪住燕飞的脖子用力摇一摇。
燕飞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哟!瞧我这记性!怎么把你给忘了,等我一会儿啊。”说完砰地把王其实关在了门外。王其实这个恨哪!
好在这一次没让他久等,不一会儿燕飞就开了门把王其实让了进去:“进来吧。”
燕飞已经洗了一把脸,梳了头发,戴了眼镜,脱掉了白大褂,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睡醒,没认出你来。加班弄得太晚了,困得不行,弄完就睡下了,忘了你还在外面呢。坐,喝茶不?”
“不喝。”王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燕子居然能把他给忘了,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饿了吧?我这儿只有方便面,吃不吃?”燕飞找出酒精炉,拿出一包康师傅。
“吃!饿坏我了。”王其实心有不甘地直嘟囔:“就算你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也不至于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吧?亏得我大老远地跑来,别的不说,你都对不起你鼻子上头那副眼镜!”
燕飞的金丝眼镜架是王其实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当时燕飞因为用眼过度导致视力大滑坡,王其实听说以后赶紧去商店挑了副最好的眼镜架给他寄过去,现在燕子戴的就是那一副。燕子曾经在电话里抱怨说没见过这么俗气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爆发户用的……却还是一直戴到了今天。
燕飞随手塞过来一杯热茶:“得了,别生气了,算我不对还不行吗?”
“什么叫算你不对?本来就是你不对!”王其实接过茶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好烫!
燕飞看他一眼:“王其实,几年不见,你学会撒娇了?”
一句话把王其实闹了个大红脸,悻悻地别过头不说话了。
燕飞用酒精炉子打了个荷包蛋,煮上方便面,洗了一小把豌豆苗扔进去,出锅的时候撒上胡椒粉、味精、香油,还有厚厚的一层香菜末:“我记得你爱吃香菜的,是不是?”
“是,难得你还能记得!”王其实语带嘲讽地接过碗狼吞虎咽。
三口两口吃完面,王其实把手一伸:“好吃!我还要。”
“没了,我这儿就一包,还是上次别人忘在这儿的,连这些个香油味精什么的都是人家的。”燕飞把碗接过去要洗,王其实赶紧夺回来:“那什么……等我把这点汤喝了。”
把碗舔干净了王其实才想起来:“燕子,你吃晚饭了没有?”
“没,这就吃。”燕飞洗了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居然是个肯德鸡套餐,王其实的哈喇子刷地就下来了。
燕飞斜他一眼:“别拿那种眼神盯着我,没你的份。”
眼巴巴地看着燕飞拿着汉堡包吃得津津有味,这要搁在从前,王其实早就饿虎扑羊冲上去开抢了,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愣是一动不敢动。眼看着汉堡包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连最后一点也进了燕飞的嘴里,王其实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啊?”
燕飞没回答,轻轻地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忽然就这么沉默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只有头顶上古老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噪声,让人心烦意乱。燕飞吃完了汉堡包,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薯条和鸡块推了过来:“你吃吧,我饱了。”
王其实接在手里,慢慢地吃起来,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刚才还馋得直流口水,这会儿却是味如嚼蜡,满嘴的苦涩。
13
吃完了东西王其实打开小电视看起了球赛,燕飞靠墙坐着,闭上眼睛打盹。解说员聒噪的声音搅得脑子都乱了,王其实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思绪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梦里有过这样的场景,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电视,睡觉,吃饭——即使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方便面。梦里的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而现在,却好象远得隔了一座山。
看完了上半场,插播广告,一个大黑胖子跳出来咧开大嘴使劲喊:“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燕飞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几比几啊?”
王其实愣了半天:“好象是……忘了。”
燕飞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非得我赶你啊。”
王其实伸了个懒腰:“不走了,今儿晚上我就睡这儿了,反正明天是周末。”
“不行,睡不开。”燕飞把钱包扔过来,“你打的回去吧,我出钱。”
“我今天就不回去。”王其实把‘就’字咬得很重,十足的无赖口吻,“咱俩挤一挤就凑合了,以前又不是没挤过。”
“不行,那张行军床不结实,一个人睡上去都叫唤得跟什么似的。”
“那我睡桌子,几张桌子拼一拼就成。”
“不行,我这儿没多余的被子。”
“那就咱俩一块儿睡桌子!你再敢说个‘不行’试试看,信不信我把你裤子扒了让你睡大街去!”王其实忍无可忍揪住了燕飞的脖领子。
燕飞一脚把他踹开:“滚!”
……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照得地面白花花的一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两个人睡在用桌子搭成的床上,硬邦邦的很冷,冷得身上直哆嗦。王其实试探着往里靠了靠,燕飞紧闭着眼睛,没动。
王其实偷偷地乐,燕子还是老毛病,总是装做睡着了,可是总也装不像,眼皮直发颤。
王其实于是得寸进尺地伸展开手脚八爪鱼一样地搭在了燕飞身上,燕飞还是没动。王其实得意地要再往里挤,却看见燕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瞪着他。王其实尴尬地咳嗽一声,收回手脚,转过了背。燕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老实睡觉!不然我让你睡解剖台去!”王其实吓出了一身汗——别说,还真是暖和多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盖着同一床被子,枕着同一个枕头,想着却是各自的心事。明明靠得那样近,心事却是那样远,彼此捉摸不着。
很久没有这样了,就像两只布袋熊一样,紧紧地靠在一起。曾经多少个晚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承诺——永远是兄弟,永远在一起,永远……什么是永远?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怎么可能懂?只是年少轻狂时候轻率地许下的一个承诺,却有人,认了真,一要就是一辈子,少一天,少一时,少一分一秒,都不可以。是执著,还是太傻?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不会懂。
“燕子,回来这么些日子了,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
“……”
“燕子,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不该……其实我也后悔,真的!这么些年,你不回来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燕子,你好狠。”
“……”
“你好狠,要不是我哥哥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我一趟一趟地给你打电话,总是说你不在,你出去了,你忙。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次找到你了,说不上三句就没话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咱们多好啊,有说有笑的。说好了要做一辈子朋友,一辈子兄弟,你倒是说说看,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
燕飞还是没说话,王其实激动地转过身要问个明白,探头一看,原来燕飞早就已经睡得四平八稳的了。王其实恨得直咬牙,一赌气,叉开腿往燕飞身上一搭,枕着燕飞的胸口,我让你睡!压死你!
很快地,呼噜声响起来,那个头戴着柳条框摇摆着杨柳枝的小男孩,轻轻跳进了梦里,笑眯眯地又唱起了《小放牛》:“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到哪儿去买呀?咦得呀得咦得呀得喂……”
……
早上王其实是在油烟味里醒来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燕飞正用酒精炉子煎鸡蛋,头也不回地说:“醒了?桌子上有毛巾和牙刷,新买的。鸡蛋马上就好,馒头在微波炉里,柜子里有牛奶。”
王其实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行啊燕子,小日子过得满滋润嘛。牛奶、鸡蛋,有吃有喝,营养够丰富。”
燕飞把鸡蛋盛在碗里,弯下腰打开微波炉拿馒头:“对啊,既然注定只能是一个人,那就不能亏待了自己。”
王其实没了话,乖乖地刷牙洗脸啃馒头。
“燕子,这个荷包蛋……好咸。”
“盐搁多了,你凑合吃吧。”燕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再煎一个嘛,好难吃。”
“自己煎去。”
“不!我就要吃你煎的!”
燕飞不耐烦地放下手里的馒头:“TNND!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酒精炉子上,金黄色的荷包蛋被油煎得滋滋作响,燕飞小心地转动着小锅,用铲子把鸡蛋翻了个儿,轻声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你能给我做顿饭?哪怕只是蒸个鸡蛋羹呢。”
“这个……呵呵,燕子,就怕我做了你也不敢吃。”王其实嬉皮笑脸地耍赖,捧着牛奶大口大口地喝。
“也是,说不定会毒死人呢。”燕飞笑着斜了他一眼。
“也不至于,最多是拉拉肚子。”王其实心口忽然乱跳了一下,妈呀,燕子的眼睛带电!
燕飞冲了杯咖啡,放起了音乐,静静地坐下来,就着早晨的阳光,喝着咖啡,听着音乐,翻着书。音箱里幽幽流淌着的是云南民歌《小河淌水》——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燕飞的双眼,伴随着委婉的曲调,蒙上一层梦似的幽光。齐肩的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来脖根处一颗绿豆似的小痣,显得很俏皮。
“燕子,怎么还留着长头发?当心厅长看见了,一个不高兴,拿剃头推子给你剃个秃瓢儿。”
“剃就剃吧,我估摸着我迟早得有那么一天。”燕飞不当回事地翻着书,音箱里换了一支歌,熟悉的男声带着寂寞的苦涩——我会将头发长长的留,把往事一束全都垂在脑后……
王其实心里一悸,隐约觉得燕子的话怪不吉利的,却又说不出什么来。甩甩头,换了个话题。
“燕子……你皮夹里的那张照片,是谁啊?”
“我老师,你见过的。”燕飞低头看着书,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了,你把老师的照片放钱包里干吗?”
“不干吗,喜欢。”燕飞的口吻很欠揍——至少在王其实听起来是这样。
“那咱俩的那张照片呢?怎么没见你搁钱包里。”王其实恶狠狠地咬着馒头夹鸡蛋。
“因为……”,燕飞合上书,笑眯眯地对上王其实,“我老师长得比你帅。”
……
14
那天早上的阳光很好,暖暖地从破旧的办公室的天窗上照下来,斜斜地投射在燕飞的身上。燕飞坐在老式的旧藤椅上,全身都是阳光,脸上是天使一般的笑容——这一切一切都让王其实不适应,似乎完全不一样了,不光是人,还有心情。王其实觉得,燕子,似乎是真的要离开,要飞走,再也不回来。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愿再陪我过一夜吗?”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说吧,你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燕飞的一只手离开了书,逆着阳光的方向伸出去,像是想把光线抓在手里。
那是一个飞翔的动作。
“你这叫什么话……”王其实打着哈哈,虽然燕子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其实觉得,那些都不重要,自己想要的,其实不过就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听听音乐,看看书,聊聊天。
“是你哥叫你来的吧?难得啊,你怎么会那么听话了。”燕飞掏出烟盒抖一抖,扔过来一根烟。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轻轻吸一口,再慢慢吐出去:“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
一句话,直接而冷酷,王其实的脸火一般地烧,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过江来劝降的蒋干,什么都被人家一眼看穿了,自己却还蒙在鼓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我是不可能去市局的。从小在那儿长大,我待腻了。”燕子看着自己的手,追逐着那一缕光线。
“那……如果,是我呢?”王其实定了定神,郑重其事地看着燕飞。
燕飞的手停在了半空:“你?”
“对啊,我。我想你回来,燕子,来市局吧,好吗?燕子你就回来吧,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开玩笑,”燕飞愣愣地望着他,不相信地摇着头:“你明明……”
“我明明把你当成最亲的哥们儿,最亲的朋友,最亲的兄弟!”王其实打断了燕子的话,“我想要你回来,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形影不离的该多好。做一辈子好兄弟,永远不分开,该多好……”
燕子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又拿出一根烟,却怎么也打不燃火,折腾了好半天。终于,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抬起眼深深地看着王其实,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怎么会!燕子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王其实差点没跳起来。
燕飞慢慢地吞吐着烟雾,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想回去。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在那个地方失去了我所有的……所有我不想失去的,全都失去了;而所有我想要的,却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王其实低下了头,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血淋淋地剖开了燕子的伤口,逼着他面对全部的伤害。
“让我再考虑考虑吧,反正离实习期结束还有一点时间。”燕飞站了起来,扔掉了书,“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过这个周末吧。”
“燕子,你说,想干什么我都奉陪,呵呵。”王其实轻松地笑了起来,如释重负。
“我无所谓啊,去哪儿都成,只要——”燕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别再提让我回市局的事儿。”
……
那天他们去了地质礼堂的保龄球馆,打了一整天的比赛。燕子的体力和王其实没法比,准头却不错,一开始就连赢了王其实三顿饭。后来就坚持不住了,频频失手,累得手脚都软了,一个劲地挂免战牌,到底让王其实把三顿饭全赖掉了。
两个人在‘马兰拉面’吃的晚饭,吃完了王其实提议去看电影,燕飞一听脸色就变了,什么也不说就是摇头,王其实只得作罢,有点扫兴地和燕子在街头分了手。
走上天桥,红红的残阳如血,燕飞的长发随着风一上一下地翻动,就像那本古老的童话书里描述的:“有天夜里,一只小燕子从城市上空飞过。”王其实呆立了很久。
回到家里王其实径直钻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发愣。他哥凑过来问结果,王其实冷冷地回答:“你就放心吧。”
“真的!?”王志文很兴奋,“他答应了?”
“没有。”王其实摇了摇头,“不过他肯定会答应的,我了解他。”
是啊,这么多年来,燕子从来没有哪一件事没答应他的。王其实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好啊,你想要什么?尽管提!”王大队长顿时豪气干云。
“我想要,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
燕飞果然在实习期结束的时候从省厅撤回了意向书,转而和市局签了合同。这让省厅方面很是恼火,燕飞的专业很抢手,省厅根本来不及另外找人——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居然让王志文撬了墙角——这让有关方面非常的……被动,嗯,你的明白?
所以这件事把大家搞得很不愉快,省厅那帮老太爷居然把舌头根子嚼到了老厅长那里。老头一听就火了,二话不说把电话打到了刑警队,劈头盖脸把王大队长教训了一通,一顶‘干涉省厅人事安排,不能正确处理上下级单位关系’的大帽子扣得王志文半天没回过神来……所以,当老厅长硬邦邦地以一句‘下不为例!’砸掉电话以后,足足过了三天王大队长才琢磨过味儿来,乐哈哈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省厅那边这一次吃了哑巴亏,自然恨得牙痒痒,一股子无名火一股脑儿全发泄在了罪魁祸首——燕飞——身上。在办理档案手续的时候没少给他使绊子,害得燕飞来来回回辗转了好几圈,一趟一趟地在学校、省厅、市局之间团团转,差点没把腿跑断了。
当燕飞终于正式在市局亮相的时候,很多人都闻风赶来一睹新任法医官的风采。不光是因为那个轰动一时的‘冷冻碎尸案’,也因为这个尚未就任就搞得省厅和市局之间‘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物——居然舍省厅而就市局,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医究竟是天才还是笨蛋……
燕法医倒是很镇定,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办理接交手续,对众人‘关怀’的眼光全然不在意——只是在得知王其实居然没进刑警队而只在档案科混日子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容。据劳资科号称‘顺风耳’的‘包打听’黄科长说,燕飞当时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TNND!白白辛苦了好几个礼拜,加TMD哪门子班呢,那个破案子关你P事……贱骨头!”
当然了,黄某人的话一向可信度不高,所以谁也没把这句话往心里去——除了王其实,他一听就明白了,难怪不得燕子会对那个‘冷冻碎尸案’那么上心……
15
大概也就是因为上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燕飞在正式成为警局法医科的一员后,并没有如大家所预期的那样一鸣惊人大显身手。就好象入匣的青锋宝剑,敛尽了锋芒,‘泯然众人矣’。虽然并没有失职的地方,但明显是按部就班地混日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也没交出过像‘冷冻碎尸案’那么漂亮的成绩单。这让王大队长很是郁闷,总感觉自己那顿骂挨得不值——王志文同志为此私下里也跟他弟弟交换过意见,结果王其实没搭理他……
虽然如此,大家对燕飞并没有敢看轻,总觉得这名同志大概不会那么简单。几个月以后,警队接了个绑架杀害儿童的案子,凶犯把尸体扔进了一口枯井,燕飞担心尸骨在挖掘的过程中被破坏,坚持要亲自下井去挖尸骨。王大队长本来很高兴,一看这位法医先生,居然全身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登时鼻子都气歪了,有这么干法医的吗?!又不是宇航员上天!
抱怨归抱怨,王队长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谁也没规定说法医办案的时候不能穿多了……正生着气呢,井下有了动静,燕飞喊了一声“都给我站远点!”,‘啪’地扔上来一个东西。大家定睛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居然是个血淋淋的被砍断的蛇头!紧接着,一条还在蠕动抽搐的蛇身也被甩了上来!王队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井下喊:“燕飞!你没事吧?”
燕飞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事儿’,接着挖了下去,王志文这才明白燕飞的用意,干咳了一声,什么也不说了。
事后王其实听说了冲到法医科表示慰问,一进门看见燕子用镊子夹了个东西正在研究,随口问了句‘什么东西?’,燕飞回答说‘蛇胆,你吃不吃?’。然后王其实就冲到水池边上吐了。
从那以后,法医科成了警局的禁地,基本上人人都绕着走。只有王其实是个例外,他很快就摆脱了阴影迅速地适应了法医科的环境——以至于当听说档案科要裁员的时候,他第一个考虑的去处就是法医科。
当然了王其实最终也没能成功打进法医科,这其中的确是有一些缘故的,不过我们就不赘述了(感兴趣的朋友,自行复习《警察故事》吧)。当中发生的许多故事我们就不多说了,不过该提的还是应该提一下——比方说关于包仁杰。
包仁杰这个人,也许大家还能有点印象,他就是刑警队牺牲了的前任老队长的公子——在追悼会上拍王其实肩膀的那个人。
包仁杰是早就忘记那档子事了,不过王其实没忘,他一直记得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的小家伙——并由此对那个小家伙产生了强烈的好感。所以,当他听说包仁杰成为了一名让王志文深为头痛的刑警队员的时候,一种正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拉这个小兄弟一把——看在曾经被他拍过肩膀的份上。
所以,当包仁杰因为想治疗晕血的毛病来求他帮忙的时候,王其实很爽快地把他介绍给了燕飞。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人,燕子一定也会喜欢——何况包仁杰也的确是个满招人喜欢的小伙子。
可是他忘记了,凡事,都有例外的时候。
……
当然了,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燕飞不喜欢包仁杰——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但是,好心往往也会办错事——所以,包仁杰会被那个‘冷冻碎尸案’吓得躺进了急救室,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那年头有个叫好不叫座的香港电影特别地红,红到了如雷贯耳人人皆知的地步。那里面有一句很著名的台词是这么说的:“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忌妒。”
可惜的是,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才看到了这部电影,并且没等那句台词说出来他就已经睡着了——否则他一定会看见燕某人骤然红透了的耳朵根儿。
真的是很可惜,是不是?
好在包仁杰从小就是被吓大的,虽然胆子很小,恢复能力却很强,所以也就没被吓出什么后遗症来。而直到很久以后,包仁杰才从一个眼光敏锐的同事嘴里知道,自己这次医院住得很冤枉——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久到小包同志想报仇都觉得不那么太好意思……
虽然晕血的毛病一直也没见好,包仁杰同志的进步却也是有目共睹的。这当然和燕飞燕法医的‘魔鬼训练’分不开——所谓见惯不惊,再恶心再恐怖的镜头看上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乃至五六七八九十遍也就不恶心不恐怖了,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也就在那个时候,王其实发现燕飞已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沉默、文弱、温和还带有几分天真的燕飞变得冷漠而骄傲,说话也完全不留情面,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管杀不管埋’。不过现在这个‘管杀不管埋’的燕法医反倒更加莫名吸引王其实,他三天两头赖在法医科跟人家套近乎,终于惹得燕飞不耐烦,一脚把他踢进了刑警队才算完事。
那段时间应该算是王其实生命中最最倒霉的一段时期,感情、事业,全都一团糟。不光是王其实,整个警局全都乱了套,似乎每个人都在走霉运,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另一件应该提的事——关于燕飞的脑疾。
燕飞的脑疾,也许,这就是燕飞之所以会性情大变的原因。之所以说‘也许’,是因为这只是一些外人的推测,而通常,推测是做不得准的。
当燕飞叹息着说出那句‘我撑不下去了……’的时候,那一夜,热得着了火。
……
“我真高兴你终于要飞往埃及去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儿呆得太长了。不过你得亲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说,“我要去死亡之家。死亡是长眠的兄弟,不是吗?”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那一夜是疯狂的。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那一个吻,也许是别的,不论什么,也许都只是借口。两个人的对话是那样的简单,简单到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燕飞在耳边沉重地叹息,我撑不下去了……
王其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就不撑了吧。
夜正深,闷热,汗水流成了河,每一寸肌肤都像着了火。紧紧的拥抱,也许只是因为不愿意沉沦。可是终于还是沦陷了。刻意而辛苦的攻防战,一年又一年,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偏偏那个人说他撑不下去了?TNND!这不是欺负人嘛!
于是,节节败退;于是,溃不成军。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爱情,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来势汹汹、锐不可挡地,降临了。
16
接着他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下,死去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那一夜,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被煎熬成了激情,人在煎熬中烧成了灰。燕子苍白的脸上没有笑容,豆粒一般的汗珠落在了王其实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了嘴角,苦,和眼泪是同样的味道。
快乐王子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泪珠顺着他金黄的脸颊淌了下来。王子的脸在月光下美丽无比,小燕子顿生怜悯之心。
“你为什么哭呢?是因为疼么?”燕飞叹息着询问。
“不是,不是……”王其实迷乱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燕飞放开了手。
原来你也会疼的啊……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燕飞的叹息被淹没在彼此的唇间,为什么,火一般的热度竟然不能温暖那冰冷的双唇?没有人知道。
或许只是骄傲而已,所以才会无谓地坚持;所以,才会无谓地伤害。
夜,已经过去了;时间,不多了。
依然是你是你,我是我,在彼此拒绝入梦的那一夜。
依然是想着各自的心事,做着各自的事情,即使是重复了无数次最亲密的行为,即使是同床共枕最激情的时刻,心也还是冷冷的,远远的,彼此捉摸不着。
偏偏这个时候又遇见了杨柳,王其实大大咧咧地把自己以前和杨柳的那一段荒唐事交代给了燕飞,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被一脚踢得吐了血。
当颤抖的手慌乱地解开了纽扣,抚摩着胸口处乌青色的皮肤,眼泪掉下来,滴在心脏的位置,烫得就像浓硫酸——王其实想到的却是,原来,你也是有眼泪的啊……
那眼泪,像阿里巴巴的魔咒,王其实终于认了栽,栽就栽,早TMD认栽该多好!
可是就在这时候,燕飞得了脑瘤。
……
王其实一直也没想明白,自己是不是应该感激那个潜伏在燕飞脑子里的瘤子?虽然这么想实在是有些弱智。
如果不是那个瘤子,也许,自己永远也不会认输、燕子永远也不会低头吧。
王其实也这才明白,为什么燕子会说他‘撑不下去了……’,一个‘撑’字,原来有这么辛苦,燕子啊……
那年的冬天特别地冷,燕子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冬。
那一个冬天,王其实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谁欠了谁的,只知道,不管是谁欠了谁的,都得用一辈子来还了。
燕飞靠在雪白的病床旁边,脖子上围着报纸,王其实用借来的剃头推子给他剃头发。一缕缕的长发落在了地上,似乎是生命也落在了地上……
燕飞惋惜地拂过一根发丝,轻声对身后那个人说:“你看,这够多么糟糕。我本来还以为,可以看到你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头发、牙齿都掉光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枯树皮一样……”
“胡说!我就是真的变成了老头子,那也是最帅的老头子。”
“呵呵,也许是吧……”,燕飞笑起来,“可惜,我看不到了……”
“不许这么说!你放心燕子,你准得长命百岁!”
燕子淡淡地笑,阖上了疲惫的双眼,手里的发丝轻轻滑落,失去了最后的光泽。
昨夜晚吃醉酒和衣而卧,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
给燕飞做手术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大夫,据说医术很高明,高明在哪里王其实是没看出来,不过人家天生就是一副名医的坏脾气。
手术前大夫照本宣科地给王其实交代政策,要王其实在手术书上签字。关于脑部手术的复杂性,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手术后可能的后遗症……王其实昏了头,燕子我们回家,我们不做了!
大夫把他拉进了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TNND,你敢怀疑老子的技术?!不做了?老子为了这个手术费了多大工夫准备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一句不做了就完了?明告诉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当燕飞被推进了手术室,王其实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誓言,不要只是兄弟和朋友,要做你一辈子的爱人,一生一世,一生只这一次……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陪着你。活着吧,活着多好啊,咱们有一辈子的事情要干呢。
你看,夜已经过去,太阳出来了。
可是,燕子,没有醒来。
他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就像被月神爱上的恩戴米恩,永远沉睡在月光之下。
就在此刻,雕像体内生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已裂成了两半,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寒冷冬日。
那一个冬天,王其实一夜白头。
……
当燕飞静静地躺在床上,王其实坐在床边耐心地等候,窗外的桃花红了,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一声声的呢喃私语……这是个属于爱人的季节。
可是,我的爱人,你为什么不回来?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啦,你呀,你呀,你呀……
缺德的大夫探头进来:“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他再不醒过来我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庸医!”王其实只敢躲在厕所里骂娘。
其实大夫已经尽了力,这些日子人家一直在值班室守着,大家都不容易。所以,燕子,你就快点醒过来吧,好不好?——王其实一遍又一遍地述说。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让我有机会,亲口说一声爱你。让我有机会,给你做上一次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会很努力地去学,很用心地去做,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让我能摸着你的额头,一根一根的抚平皱纹。让我能摸着你的头发,让它在我的手下渐渐变白。让我把你喂得胖胖的,胖得小肚腩都出来了,然后不得不,小心地放松皮带……我会听你的话,不再让你伤心,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看桃花开了,燕子啊,回来看看我,你看我为你,白了头发掉了牙!
泪水,一滴一滴,打在了冰冷的额头。轻轻的吻,温暖干裂的双唇,燕子依然,睡得像个孩子似的。
梦里的少年,不识愁滋味。
梦外的人,却不得不为凡尘俗事操碎了心。
警局成立了专案组,自不量力的王志文要和本地最有来头的大人物杠上,追根刨底儿地非要查人家个塌锅倒灶。也不上秤掂掂分量,你是那块料吗你!——以上是他弟弟的原话。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王志文这个人也真不是个善茬儿,居然拉了一群人下水,上至厅长局长,下至他自己的亲弟弟,全被他拉了进来陪绑,所以警局就乱了套。
就在一切都一团糟的时候,燕飞,恰到时机地清醒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再过几天,医保就要停止负担费用了。
而燕飞醒来的过程,实在是有些离奇,当然了,这和王其实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如果就此说这是他的‘功劳’,那绝对是不着边际的P话。
燕飞,咳,咳,是被王其实……那个,‘做’醒的。
当燕飞愤怒地在王其实身下瞪着双眼,他一定是恨不得杀了他,一定是!如果不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的话。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好,燕子醒来了就好,就是把他千刀万剐,王其实也认了。
燕飞当然没有把他千刀万剐,只是没给他好脸儿,甚至连包仁杰来说情都没用。
那段时间王其实心里比猫抓都难受,偏偏还只能忍着,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爱情的酸甜苦辣?
不管怎么样,爱情终于还是开了花,美丽得让人心醉。只有为爱心碎过的人才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虽然那个寒冷的冬夜,漫天飞雪中的少年,曾经以为,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呵呵,真没想到我真的赢了……燕子说。
17
出院后销假回警局报到的那一天,燕飞向局长提出来,他要加入专案组,他要,借着那个龙华公司招聘的机会,当卧底。
没有人知道,燕飞是怎么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也许,正如王大队长所说的——他,疯了!
只有包仁杰没觉得惊讶,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对王志文说:“队长,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我要和你在一起。”
队长骂了脏话:“你们都TMD被猪油蒙了心了!”
燕飞倒没管那么多,他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按部就班地报名,考试,复试,面试……录取。他,燕飞——何大壮——成功地成为了一名新时代的‘人民卧底’。
这一切都是瞒着王其实进行的,局长告诉他说是局里送燕飞去了神农架疗养,这让王其实很是纳闷,毕竟这等好事从来轮不到没根基没后台的平头小百姓头上,难不成局座大人吃错了药了?
直到将近一个月以后王其实才知道又上了老狐狸的当了,说起来自己也不笨,怎么就傻呵呵地信了这么蹩脚的谎话呢?大老远地跑神农架疗养,这不是穷折腾嘛!
于是王其实和他哥哥干了一仗,打得刑警大队长威风扫地。其实他老哥未必干不过他,实在是王其实杀红了眼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而王志文却还对所谓的‘手足之情’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由此可见,什么‘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全是哄人的P话。
而燕飞对这一切压根不知情,他只是小心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和每一个人套近乎,和每一个人拉关系,竖起耳朵倾听每一个人的每一句闲话,从一切看似无聊无用的闲言碎语里筛选出所有有用的信息……从搞情报出身的父亲那里继承的天赋此时发挥了显著的作用,一份又一份有价值的资料就这么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专案组手里。
所以燕飞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麻烦会有多么大,也没有想到王大队长会小心眼地迁怒到自己头上。当他一个电话拨过去,对方却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好一通埋怨,燕法医自然不能轻饶了他……
“王志文我明告诉你,”燕法医字字藏着针,“甭管在谁那儿受了委屈,想在我这儿找补回来,办不到!谁得罪了你跟谁斗去,斗不过的话赶紧找个犄角旮旯抹眼泪,偷偷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别丢了你们刑警队的脸。虽然我一直很怀疑,你们刑警大队的脸怎么总也丢不完啊?要说还是你们刑警队员们心理素质好啊,这要是搁别人身上,早就撞上八回墙了,哪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儿?也就是你们,不愧是用‘特殊材料’造成的人——以警队兴亡为己任,置他人死生于度外,光荣啊……”啪!王大队长气昏了头,把电话给砸了。
燕飞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说呢。刚想再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燕飞生命里最惊险的一次经历,饶是这么个早已看淡了死亡的法医,也依然是每次回忆起来都是一身的冷汗。
燕飞应聘的是龙华集团下属的医药公司,负责药品开发的项目。说起来正好和他的本行有些联系,所以燕法医干起来还算轻松。经过几个星期的培训,燕飞基本上已经摸清了整个医药公司的各方面情况。虽然还不能确定该医药公司是否正如大家所估计的那样,假进口设备和材料之名,行肆意走私之实。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该公司也涉嫌贩运毒品。
燕飞在一批进口的药物原料里发现了海洛因的痕迹,虽然只是少到几乎可以无视,但是,没能逃过燕法医的‘法眼’——别忘了他本行是干什么的。
燕飞迅速调出了这批货的资料,不过资料很明显地不齐全,所以根本无法知道货物的去向——这也是必然的,没人会傻得把什么都记下来。不过还是有收获的,燕飞根据各个仓库的每一个批次的存量推断出,医药公司内部应该有个秘密的货物囤积点。否则,不可能每一个仓库都没有这批货的痕迹。
所以燕飞冒着风险对公司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搜索,这种行为很是危险,一旦被发现,那就绝对是死路一条,燕飞心里也打鼓。
有时候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声‘贱骨头!’,明明没有一点关系的事情,偏偏要上赶着往里凑。说起来倒是很好听,什么‘一身正气’,什么‘为民除害’……P!管他走私还是贩毒,爱谁谁,要不是因为那个王其实……
对,就是王其实。这就是燕飞要进专案组的唯一原因,其他的全是扯淡。别说龙华集团搞的都是些地下交易了,哪怕他明火执仗地把警局一把火点了,只要没烧到法医科,燕飞保证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医药公司的药品库是机密重地,其地位大概和武侠小说里邪教魔头练功的密室差不多。这里是公司配制新药的地方,涉及了药品开发的绝密资料,所以一向都戒备森严。燕飞从进公司那天起就一直对这个地方很重视,借着工作的机会进去试探过好几次,却什么也没发现。
经过好几个礼拜的观察,燕飞发现,能进出药品库的人虽然不多,但是身份却完全迥异。虽然大部分是负责药品相关的人员,却也有一些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混杂在里面,而每次这些人进出的时候都搞得很神秘,看来这里面的猫腻不小。
一个偶然的机会,燕飞在靠里的那面墙上的消防箱上发现了少量的药粉。这个现象很可疑,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动消防箱,更不会把药粉漏在那里。所以,燕飞断定,那个他苦苦搜寻的地点,应该就在消防箱附近。
事实证明,燕飞的判断很准确,消防箱背后,是一个很隐蔽的小暗门。而这,正是燕法医打电话给王志文,想说的正事。
可惜的是正事没说成,反倒惹了一肚子气。眼看着保安出现在门外,再打电话是来不及了。偏偏又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燕飞一咬牙,打开了暗门……
我们通常能在电影里看到类似的场面:英俊潇洒的男主角——其身份一般不是大侠就是地下党——发现了敌人的秘道,然后……然后,我们的燕法医却远没有人家那么幸运,不但没发现什么金银财宝武林秘籍什么的,反倒被人家五花大绑捆上一堆炸药扔在了下面等死。真TMD够霉的!
那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角落上方的很小的通风口透进来微弱的光亮,可以隐约听见外面的人声嘈杂。燕飞凝神判断,这个位置应该在三号仓库的木工房附近。
那帮坏蛋把他捆上就爬出去了,没多久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楼的倒塌声、人群的哭喊声……乱成一团。绑在身上的绳子勒得胳膊直发麻,可是又不能动,燕飞这个时候也不由得有几分沮丧了。
汗水,滴答滴答,从额头上落下来,滴在了眼睛上,迷住了眼。顺着脸庞滑进了嘴角,有点咸。再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好痒。
很难受,心跳声在嘈杂中反倒更加地清晰,砰!砰!就像曾经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即使是从小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却还是不能不害怕,这能把人逼疯的孤独!
燕飞闭上了眼,想起了王其实。
18
那个从小混到大的家伙,欠揍的,没心没肺的,王其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满心、满眼、满脑子,就全是他,就只有他。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孤独的生命里,唯一可以亲近的人吧。
那个在桃树上一笔一画地刻下心事的少年,少年心事几人知……其实,这心事是如此简单!
只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孤独一辈子也没关系。可是那个人,偏偏要戳破,要说出来,要在那个最寒冷的冬夜,冷冷地刺上一刀!
说什么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的兄弟……口是心非的混蛋!没有担当的懦夫!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东西?白长了一双眼睛!
燕飞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狠狠地骂,骂的全是粗话,很低俗下流的那种粗话——我们温文尔雅的法医官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有在骂王其实的时候才会这样,从根本上丧失了那种‘管杀不管埋’、‘损死人不偿命’的天才。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王其实干的那些缺德事……燕飞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红到发紫,汗水流淌得更欢了。热,闷热!似乎那炽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沉重的喘息,恍惚的呢喃,撕心裂腑的哭泣……就犹如一把尖利的钻头,执拗地要钻透耳膜,一直钻到心里去,一直把心口钻得火星迸裂!
燕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拿他没办法。几乎能有一万个点子,可以把那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折磨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偏偏每一个都不能用——下不去手,NND!
所以从出了医院至今燕飞都没给王其实一个好脸儿,连正眼瞧他一次都不肯。与其说是因为生他王其实的气,不如说燕飞是生自己的气——那么过分的行为自己居然都下不去手实施报复,这不是贱骨头是什么!
头顶上一声巨大的坍塌声,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大量的尘土。燕飞意识到,上面的库房坍塌了,出路被堵死了。自己,大概真的是要葬身此处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其实也是有点心疼的,当看见那个人花白了的头发,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可怜相……那痴情热烈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又迅速地逃开,一切都不一样了。似乎是互相地试探,彼此小心翼翼地要保持最合适的距离,想逃开,却总也逃不开,再近的距离也还嫌远……虽然还是怨,还是恨,却在内心的最深处,有着小小的窃喜,小小的满足——那种爱着珍惜着对方、也被对方爱着珍惜着的窃喜和满足。
只是放不开骄傲吧,才会把两个人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这会儿,那个人正在想着他;也许这会儿,那个人就在外面,两个人只是隔了一面墙,却就此,失之交臂,咫尺天涯。
鼻子酸酸的,眼睛很难受,泪水和着汗水一道奔流,燕飞轻轻叹了气:“王其实……”
就在这个时候上面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枪声,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下来:“里面的人听着,想活命的就放下武器给我爬出来,你们跑不掉了!”
燕飞笑了,笑得很满足,自己想要的,终于,终于,还是来了。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瞎嚷嚷什么,还不快下来帮我一把!”
大楼外,正焦急地指挥营救工作的局长一拳砸碎了玻璃:“燕飞!王其实!你们是要我的老命啊!”
……
王其实这次是拼了性命往里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见着了燕飞。当那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密密麻麻缠绕的引线,身后的那个人带着心疼和愤怒地数落和咒骂,燕飞居然一点没发火,笑眯眯地由着那人念叨,虔诚地倾听着两颗心脏的跳动,砰!砰!同样地有力,同样地节奏,一声一声,犹如倾听最动人的乐章。
是的,从那以后,若有人问起,你最喜爱的音乐是什么?
燕飞的回答,永远是,心跳的声音。
从地下室出来后燕飞才看见王其实满头满脸的伤,头顶上那个大口子,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法医官,也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了。所以,当王大队长揪着他的脖子向他要弟弟的时候,燕飞难得老实地听着训,一句都没回嘴。
王其实躺在救护车上嘴也没停着,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星星!我看见星星了,真亮啊!
车窗外,红彤彤的大太阳映红了护士小姐的苹果脸。
燕飞说,王其实,你TMD再不撒手信不信我给你剁了!
不撒手!就不!
你!算了……
躺在病床上王其实也没忘了问一声:“燕子还生我的气吗?别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燕飞说你给我老实躺着,好好养你的伤!
王其实于是沉沉睡去,朦胧间听见了一声叹息——你还不知道么,我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生你的气……
桃花满天红,燕子在呢喃,燕飞用护士的电炉子煮着炸酱面,香气四溢。热乎乎的炸酱上厚厚的一层黄油,翠绿的黄瓜丝细得来能穿针眼,独头蒜砸成了泥,用凉水一沏,浇在面条上,真真香死个人!
王其实流着哈喇子看报纸:“燕子还是你的手艺强啊!对了,你看今天的早报没有?简直是胡说八道嘛,居然说爆炸事故的责任和许龙许华那哥儿俩没关系……我看我哥这回麻烦大了。”
“没看,没兴趣。”
“哎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呢,咱俩差点死在里头,你居然说你没兴趣……”
“我干吗要有兴趣?”燕飞白了他一眼,把碗递过去,“尝尝!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再浇点醋?”
“唔……好,好吃。”王其实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埋头大口大口狼吞虎咽。
燕飞看着王其实的吃相,满足地笑起来,收拾着电炉子,随口哼起了西皮摇板:“万千貂锦赴战阵,血肉身躯抵刀兵。无端烽火连年起,多少儿郎丧胡尘……”
王其实听明白了,燕飞的意思是——管他谁跟谁呢,打得再热闹也不关我的事。
“我说,燕子,你这样……不太好吧?”王其实迟疑地开了口。
燕子收起了笑容,回过头来瞪着王其实:“怎么了?”
“没什么……”王其实赶紧改口,“那个,面条还有没有?我还想吃一碗。”
“没了!”
“燕子……”
燕飞拍他一巴掌:“留着肚子,晚上咱们包饺子!”
19
燕飞买了新鲜的猪肉,碧绿的韭菜,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青翠欲滴的小葱,细细地剁碎了,和上香油、味精、鸡精、胡椒粉和盐,还打了一个鸡蛋,味道就一个字——绝!
刚蒯出面粉打算和面,门就被包仁杰砸开了:“燕大哥,快!快去看看,出大事了!”
局长突发脑溢血住院,王志文被隔离审查,上级指定包仁杰代理刑警队长——许氏双兄弟,果然手眼能通天。
燕飞叹了气:“你们队长没口福啊,本来还说包得了饺子给你们送上一盘呢。得了,我留着自个儿吃吧。”
包仁杰急得汗都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吃饺子!”
“人是铁,饭是钢,我吃顿饺子怎么不行了?”燕法医两只手和着面,对答得从善如流。
你……包仁杰没了词,他永远说不过燕飞。
“没事儿,你们队长最多关个几天就出来了,他那也是活该,干吗要去鸡蛋碰石头,纯粹吃饱了撑的。局长呢……唉,老头儿高血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也帮不上忙,反正一堆大夫围着呢,着急也没用。至于你们刑警队,不还有你吗?我看这个代理队长,你能行。”
“燕飞你开什么玩笑!”包仁杰这下是真急了,连称呼都省了。
燕飞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水池边把手弄干净,走到包仁杰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字一句:“有件事你要搞清楚,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
刑警队翻了天,燕飞和王其实这边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安安静静地养着病。三天两头换着花样做好吃的,把王其实当良种猪侍侯着。除了炸酱面包饺子,燕法医还有不少的当家菜拿手菜,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来您看看——红的是番茄,绿的是青椒,黄的是鸡蛋,黑的是木耳,白的是玉兰片,再加上火腿、黄瓜、香菜……王其实的福气大了去了!这不?刚刚一个礼拜,足足胖了十多斤!
本来这么美妙如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将是一件对几方面都有好处的事情——可惜的是有关方面偏偏不安生,把专案组整垮了还不放心,一定要把燕飞这个潜在威胁也排除掉才罢休。
所以这‘有关方面’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省厅调查组找来了燕法医进行亲切友好的慰问,顺便通知,考虑到燕飞同志你手术初愈的身体状况,组织上本着关心部下爱护部下的精神,决定调你去警校搞教学。
燕飞说多谢组织上的关怀,我一定,一定,不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期望,要把工作干得更好,更出色,更上一个台阶!
出了大门燕法医的脸就变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哼!
于是燕飞把警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通报了王其实,然后去看望了局长老大人,顺便再把小包叫出来商量了一下……结果就闹了个鸡飞狗跳王八撒尿,真刀真枪,文武带打,那叫一热闹,整个就是一出问樵闹府,打棍出箱。
然后,然后……我们的燕法医,找了个视野广阔的远角包厢,沏上一壶菊花茶,悠悠闲闲地,看起了戏。
什么局长队长龙华公司,统统靠边儿呆着去,燕大爷懒得瞧。
王其实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当初那个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最是善良、最是心软的小燕子,当真是活活冻死在那个最最寒冷的冬夜了吗?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只有这偶尔从燕飞嘴里蹦出的苍凉悲切的几句唱,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除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呐,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听到这里,王其实笑了,燕子,还是当年的那个燕子啊。虽然看似是变得冷漠变得自私了,其实,那颗心,没有变,还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一腔热血的纯情少年。
……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再费笔墨了。总之,全局上下后来都知道了,法医科那个姓燕的,那真是……缺德到家了——用二组组长的话说,那叫‘猴子偷桃’……
不过还好,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经过以王大队长为首的刑警队一干人等艰苦卓绝的斗争,那个什么龙华集团的案子终于被拿下了。虽然主犯——许龙和许华那俩双胞胎——逃出了国,不过这已经和市局没关系了。而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同志们之间的感情也得到了‘升华’,工作效率明显提高……漂亮话还是留在表彰会上念吧,这里咱们就不罗嗦了。
大家伙在局长太太的小酒馆开起了庆功会,局长大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居然把老婆经营多年的一点底子全端出来请了客。同志们放开了肚子胡吃海塞,要把这么些年被老头敲诈的血汗钱找补回来。王志文有生以来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颇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意思,端着酒杯非要给燕飞敬一杯……
结果燕飞说什么也不喝:“我也就是看在小包的面子上拉你一把,说实话,那俩双胞胎看着比你顺眼多了。”
一句话当即让刑警大队长黑了脸。
那一边,局长拉着夫人唱卡拉OK——“你慢慢走来,走进我的视线,这样重逢像是梦……”劫后相逢的无限感慨,无限辛酸,发人深省,催人泣下,大家伙心有戚戚,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废话!这么讨好不费力的马屁,不拍白不拍……
一曲唱罢,局长夫妇鞠躬下台,燕飞接过话筒换了一支歌。
“原来爱得多深,笑得多真,到最后,随缘逝去没一分可强留。茫然仰首苍天,谁人躲藏在背后?啊,梦中想的都遗漏……”
人群渐渐地安静下来,听燕法医浅吟低唱,娓娓动人。同志们大都见识过燕飞的炸酱面,却很少有人听过法医官溜嗓子,一曲《随缘》唱得大家伙出了神,二组组长摸着下巴颌微微颔首:“没想到姓燕的还有这么一手啊。”
王其实很得意:“那当然,燕子打小就唱戏,嗓子当然亮。”
组长瞅他一眼:“人家唱得好,你美的什么劲儿?”
这个……
燕飞唱完了,走下来喝水,王其实拉住他打听:“燕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粤语的?唱得真不错!”
燕飞奇怪地白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会说粤语的?那歌词是我瞎唱的,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一句话噎得王其实张口结舌半天搭不上腔,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来想说些什么,忽听见包仁杰拿起麦克风说了一句话:“下面,我要唱一首歌献给我们队长,祝队长万事如意!”
王志文已经被大家灌得神志不清了,正坐在沙发上发愣,听见手下拍马屁心情自然很欣慰,于是带头鼓起了掌——可是,当包仁杰开始唱,王队长就傻了……
“你是那么的骄傲,那正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你永远那么快乐,那正是我一辈子的梦想。我虽然有点傻模样,那正代表我对你的痴狂。虽然我不善言语,但没有人比我更多地爱你,爱你……我是你的兵,为你遮风又挡雨;我是你的兵,心甘情愿跟着你;我是你的兵,任你呼来又唤去;我是你的兵,在等待你的命令,在等待你的命令……”
王其实的嘴已经张得能塞下个鸭蛋了:“我我我没没有听错?这这这是个军旅……歌曲?”
燕飞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小包同志下台一鞠躬,台下鸦雀无声。
局长太太迟疑地拍起了巴掌,啪!啪!同志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鼓起了掌,只是那掌声怎么听怎么没底气——很显然,大家都还有点神经短路尚未修复……
燕法医转过头看着王其实,一脸的震惊加匪夷所思:“谁说包仁杰胆子小的?”
20
那天大家都喝高了,哭的哭笑的笑唱的唱,连因为高血压而被老婆禁了酒的局长大人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喃喃地念叨:“喝吧喝吧大家喝吧,这样的好日子只怕是再也没有了……”
一语成谶,不出几天,局长退居二线的消息就传了来,紧接着,刑警大队人员大调整,王志文和包仁杰调任他职,王其实回了档案科,而燕飞在警校的第一堂课,则因为一名学生的突然晕倒而不得不草草结束……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可是太匆匆。流金岁月人去楼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昨天还是肩并肩携手作战的好弟兄,转眼间,说声珍重,各奔前程。这不能不说是有些伤感的,好在,人还是那个人,彼此还在心里记挂着,也就是了。
燕飞的课很清闲,甚至闲到让一向工作不积极的燕某人都快长了草的地步。王其实建议他向警局提报告给法医科兼职,燕飞心情烦躁地回答:“你撑糊涂了?人家好不容易把我踢出来,哪能再叫我回去!”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再到北京玩一圈去?”
“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是不是?”
王其实没了辙,燕飞,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滚!
王其实绝望地认识到,燕飞的坏脾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回来了。
仔细想想也怨不得别人,纯粹是自己活该,所以王其实也就释然了。
那些日子开了个什么什么会,全国上下刮起了‘唐装风’,男女老少清一水儿的大红大绿花团锦簇,看着倒还真是喜庆。裁缝店门口排着长队做唐装,王其实也挤了个热闹,做了两套红的回来。
结果燕飞说:“要穿你穿,我不穿,不能给城管找麻烦。”
王其实没听懂,不过既然燕飞不肯穿,自己一个人穿着也够傻的,于是那两套‘情侣装’只好压了箱子底。
后来王其实逛庙会的时候看见一个耍猴的,那小猴子身上就穿了一件大红的唐装……王其实于是回家就把那衣服送了人。
没几天就是春节,这么多年了还真没怎么好好过上一次,今年说什么也不能放过。王妈妈早就放了话,叫燕飞一块儿回来过年——“否则就一辈子别进我的门!”
王其实说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燕子又不是你儿子……
王妈妈说谁说燕子了?我说的是你!今年你要是不把燕飞领回来,你就甭打算再回来!
“妈咱们不带这样不讲理的好不好……”
结果老太太一跳三尺高:“讲理?!到底是谁不讲理?你们哥儿俩从小到大干的那点破事你当我不知道啊!你现在跑来跟我讲理来了,你那是哪门子的歪理!”
“妈!咱把话说清楚,我们……哥儿俩,您骂的到底是我和我哥,还是……?”
“滚!你和你哥都一样,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于是,王其实郑重其事地把燕飞拉出来商量:“我妈说了,要是请不动你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看燕飞没说话,王其实以退为进:“我可不是逼你啊,去不去的你瞧着办,别为我担心,反正老太太也不可能真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燕飞还是不说话,王其实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咱妈也是真心疼你,打小就把你当她儿子看,别忘了你还是喝她的奶长大的呢,大过年的,是不是该去看看她老人家?别让老太太挑你的礼儿。”
燕飞的脸白得像张纸,缓缓地点了头。
……
王志文难得地在家过年,说是换了岗位用不着再值班了,大家似乎是都有些不太适应,说话都有点别扭。
燕飞跟着老太太包饺子,王大队跟着老爷子准备年夜饭,王其实负责打杂,竖尖了耳朵听他妈和燕子拉家常。
“燕子你快坐着歇会儿去,你看你,一来就一直忙活,真是的,比我们家那俩吃货可人疼多了。”王妈妈的语言透着浓浓的慈爱,话粗理不粗。
王其实尴尬地拍了拍另一个‘吃货’:“快进去哄哄老太太,别让她拿咱俩瞎起哄。”
“还是你去吧,你的嘴甜,咱妈爱听。”
再甜也没燕飞甜,王其实一进厨房就看见燕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王妈妈美得都不知道姓啥了,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看见王其实过来,老太太也不念叨也不数落了,直接一努嘴:“去!烧水,下饺子。”
王其实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是!”
他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少给我嬉皮笑脸的!转过头来对着燕子慈祥地笑:“燕子啊,一会儿可不许客气啊,多吃点!”
“妈,到底谁是你儿子啊?这待遇差别得也忒大了不是……”
“你就是我从楼下垃圾箱里捡来的野孩子,怎么着吧?不服气去找你亲妈去!”
王其实摸摸鼻子烧水去了。
水很快开了锅,燕飞端着笸箩走过来:“我来下饺子,你陪妈说话去吧。”
“燕子,你有心事?一下午就没见你笑过。”
“哪来那么多心事啊。”燕飞摇摇头,把饺子一个个丢进了锅。
王其实确定了,燕子的确,肯定,有心事!
饺子上桌的时候,老太太宣布,今年的饺子没包硬币,而是包了个特别的稀罕物件儿,大家吃的时候要当心,别咬太狠了,当心咯了牙。
王其实脸红心跳地想起了当年,那个被燕子扔进自己嘴里的、包着硬币的饺子。
想到这里,王其实有点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燕飞的脸更显青白,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年……那个带着小小的祈盼和希望,却终于化做了一阵青烟的‘小火箭’。
也许,那个寒夜留下的伤害,将永远是胸口、难以抹杀的痛。即使是刻意去遗忘,刻意去原谅,也仍然是一道、不能去触摸的伤疤。
锣鼓喧天,春节晚会开始了,主持人出来给大家拜年,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只是一年比一年显老了,粉涂得越来越厚,妆化得越来越浓,脸上的褶子却越来越遮不住。一开场的大歌舞也还是老一套,祖国的小花朵们涂着红脸蛋红嘴唇上来蹦蹦跳跳,王其实捂嘴打了个呵欠,却看见燕飞盯着屏幕出了神。
王其实擦擦眼睛对着电视机研究了一圈,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可让法医官出神的——本来也是,大过年的,电视台总不可能播凶杀案吧?
“燕子,你看什么呢?”
“啊?”燕飞回过神来,慌乱地扒了口饺子,“没,没什么……”忽然停了嘴,吐出来一个东西。
一枚银灿灿的白金戒指,在桌子上反射着眩目的光。
王妈妈探头看了一眼:“收起来吧,我说过了,谁吃到就归谁。”
王其实愣了一下:“妈,你明明没说过啊。”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个饺子:“我现在说也一样,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就是问问。”王其实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心里美滋滋的。
21
吃完了饭王其实把洗碗的工作往他哥身上一推,拉着燕飞进了房:“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燕飞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了下,这还是王家搬家以后燕飞第一次上门,也是第一次进王其实的屋。看看墙上贴的几张足球明星的海报,燕飞哼了一声,没说话。王其实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这种无声的轻蔑真叫人没面子。
“你要给我看什么?”燕飞坐在床边,翻了翻王其实的枕边书——古龙的《欢乐英雄》:“这书我要了,看完了还你。”
“不用还了,咱俩谁跟谁啊?我的还不就是你的。”王其实的语气很谄媚。
“少拍马屁!到底是什么东西,磨磨蹭蹭的你烦不烦啊?”
王其实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自行车铃铛:“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啊,嗯?”
燕飞的脸有点红,“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给你搬家的时候……少罗嗦,说,怎么回事!”
燕飞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王其实:“我……我不是赔你钱了么?”
“别转移话题,我可没管你要钱,我就是问你,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飞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那么回事儿,我从你车上拆下来的,怎么着吧?”
“不怎么着。”王其实戏谑地掂掂车铃铛,“我是说,这东西,怎么不响了?”
果然,那个车铃铛,怎么都按不动。
“笨!”燕飞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拆开看看?”
王其实一拍脑袋,“明白了!”
三下五除二把铃铛拆开,里头塞了张纸团,怪不得按不出声。
王其实把纸团展开,大声念着上面的字:“燕飞喜欢王其实……”
“胡说!我明明写的是‘王其实大混蛋!’”燕飞情急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来,纸上却没有字,只画了一颗心,用红色的蜡笔画的,很粗糙,旁边还有只小燕子。王其实得意地笑起来,燕飞愣了一下,悻悻地坐了回去。
“说吧,燕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别瞒我,你也瞒不了我,燕子,你的心事,我明白。”王其实蹲下来,看着燕飞的眼睛。
“你明白?”燕飞惨笑一声。
“为了咱妈吧,是不是?”
燕飞怔住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其实无奈地摇了摇头:“燕子,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连咱妈都看出来了,我还能看不出来?那戒指,你当是那么好得的?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呢,我奶奶留给我爸的,当初破四旧都没舍得交出去。”
“可是……你不是答应她?要娶个王丹凤那么漂亮的媳妇……”
“不娶了。我早跟妈说了,这辈子都不娶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鬼,迷,心,窍,了!”王其实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轻松地哼起了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燕飞轻声唱和,“是前世的因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屋外锣鼓喧嚣,礼炮齐鸣,屋里的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小小的床上,大声唱着那只古老的歌,一遍又一遍,似乎要一直唱到地老天荒:“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当新年的钟声消失在夜空,守岁的人们终于熬不过困倦昏昏欲睡,小屋变得悄无声息,两个人依然背靠着背,谁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王其实深深地叹息:“燕子,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在你的病床跟前,我就只剩了这么一个想法——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一滴泪,悄悄地落在了衣襟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屋外的霓虹灯,闪烁着耀眼的光亮,新年好。
一枚小小的戒指,静静地在桌上泛着光。
是的,也许,所谓的爱情,其实不过就是——鬼迷心窍。那又怎么样?爱了就是爱了,说什么也都没用,说什么也都晚了……
可惜的是,总是要历尽了无数波折之后,我们才能懂得这个道理。
……
早上王其实醒来的时候,燕飞已经起床了,正陪着老爷子下象棋。那枚戒指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每下一棋就晃一下,晃得老头很不爽,硬说是因为被晃晕了才连输了好几盘。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央台重播春节戏曲晚会,锣鼓点儿打得挺热闹——穆桂英看上了杨宗保,把人家五花大绑捆成粽子要拉回山寨成亲。
老太太对杨宗保的别扭劲儿很是不待见,明明是眼馋得恨不能把人家小姐一口吞肚子里去,偏偏还要装模作样一副道貌岸然的假道学的酸像儿。还有那个杨延昭,也不是个好东西,好好的非要把亲儿子杀了,连老母亲来说情都不给面子,差点没被儿媳妇揍得见不了人——这不是自找的嘛!
王爸爸一哆嗦,对着棋盘愣了半天,跟燕飞商量:“悔一步,行不?”
王其实钻进厨房,跟他老哥嘀咕:“我怎么觉得老太太那儿是话里有话指桑骂槐呢?”
王志文忙着做早饭,没理会,王其实一跺脚:“哼!皇帝不急太监急!”转身就要出去。他哥在后面喊:“你赶紧刷牙洗脸啊,一会儿他们要过来拜年。”
果然,没一会儿二组组长两口子带着孩子就来了。小丫头正学走路,长得肉呼呼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极了,一进屋就直接冲燕飞怀里了:“叔叔!叔叔!抱!抱抱!”
燕飞一把把小丫头抱了起来,狠狠地亲了两口,孩子他爹在旁边喊:“只准亲脸!不准亲嘴!”话音未落,只见小丫头乐呵呵地对着燕飞的嘴就‘啵’地一口,二组组长差点没晕过去——不过在燕飞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给小丫头做压岁钱后,组长就迅速地恢复了精神……
不光是燕飞,王大队、王其实以及老头老太太,谁也没漏掉,二组长两口子不像是来拜年的,怎么看都像是来收税的……
小丫头和燕飞很亲,一直黏着燕飞不离寸步,到后来说什么也不肯走,哭哭啼啼地撒娇,把他爹嫉妒得直唠叨:“咱俩到底谁是她爹?”被老婆连捶了好几下。
燕飞也很恋恋不舍,跟孩子说了半天的话,一直把人家送出去老远。刚回来就听见老太太跟儿子说着话:“……我也懒得管你们,不管是抱的也好养的也好,趁着我还有把子力气,能替你们带孩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燕飞的脸更白了。
听见燕飞回来了,老太太打着毛线,头也不抬地继续唠叨:“喜欢孩子就赶紧生一个,再不然就收养一个,省得一看见电视里小朋友表演节目都发呆。”
燕飞的脸由白转红,红得要滴出血来。
王其实的脸也有点发烧,老太太眼光太毒了,怪不得能培养出两个干刑警的儿子来……
22
二组长走后没一会儿包仁杰就来了,队长的脸色明显有点难看,闷着头不说话。王妈妈倒是很热情,拉着人家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唠唠叨叨聊个没完:“我们家老大啊,和他弟弟可不一样,从来办事就稳重,不像老二那么毛毛糙糙的没个样子……”
“妈!您夸我哥我没意见,犯不着拿我当反面教材吧?好歹我也是您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去!一边儿呆着去,少给我裹乱!”老太太把二儿子轰开,转过头来继续跟包仁杰唠叨:“你看,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天下哪个当父母的不是更喜欢那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呢?是不是?”
包仁杰红着脸点头,王志文躲阳台上抽烟去了。
“所以啊,我们家老二呢我是懒得管了,反正他也就那份出息了,爱跟谁胡混就跟谁胡混去吧,我就当没生这么个儿子……”
王其实尴尬地咳嗽一声,也上了阳台,从他哥兜里搜出烟来点上,小声打听:“我说……大过年的,咱妈这是怎么了?”
王志文脸色铁青,摇摇头。
王妈妈往阳台上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这老大的事情……我就不能不操心了!”
……
一根烟抽完,王其实一眼看见燕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正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呢,王其实拍拍他哥的背,下楼追了出去。
“燕子,你怎么出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燕飞靠在电线杆子上看几个小孩跳皮筋:“没事儿,我就是闷了,出来走走。”
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举着大串糖葫芦的小胖子从身边跑过去,没留神摔了个大屁股墩儿,疼得呲牙咧嘴也没忘了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以免弄脏。远远地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叫着哥哥……
看着两个小孩分享着一串糖葫芦走远了,燕飞忽然说:“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也馋了。”
两个大男人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旁若无人地招摇过市,引来无数的‘注目礼’。王其实一开始还很得意,到后来就有点撑不下去了,拉着燕飞就进了旁边新开张的电影院。燕飞显得有点别扭,似乎是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由着王其实买了两张票,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冯小刚的贺岁片,挺逗,看得人哈哈地乐。看到男女主角在最后终于拥抱在一起,燕飞忽然说:“上一次看电影,好象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想起来那个时候,真是够傻的……我好象就是从那个时候,学会了抽烟。”
王其实没说话,重重地握了握燕飞的手。
黑暗中,紧紧相扣的两只手,往事尽在不言中。
灯光亮起,影片结束了,王其实抽回手,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两手一使劲,揉成了烂烂的一团,扔进了旁边的果皮箱。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燕飞忽然拉了拉王其实的衣服,冲街角努了努嘴。
“是包仁杰,刚上了出租车,好象……哭了。”
王其实刚想追过去,却又站住了脚:“没事儿,有我哥呢。”
果然,王志文急急地追了出来,跳上小吉普,紧跟着飞驰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王其实皱了皱眉头:“这阵风够邪行的,燕子,怎么办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回到家里一看,冷冷清清。老爷子在厨房忙着拾掇一条大鲤鱼,说是晚上吃红烧鲤鱼。老太太在里屋睡午觉,说是胸口发闷心情不好。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一个负责进里屋安抚老娘,另一个进了厨房帮老爷子对付那条大鲤鱼。
进了里屋,老太太睡得还挺沉,王其实有点心酸地发现这些日子妈妈特别地显老。说起来老太太也不是那种特别为儿女操心的人,性格一向都开朗,凡事也都挺能想得开——可是谁能架得住这么折腾呢?二儿子三天两头关禁闭受处分,干儿子得了个要命的病,就连一向最让人省心的老大居然也无缘无故地蒙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这要是搁别的父母身上,怕是早垮了吧。
“妈,把眼睛睁开吧,我知道您没睡。”
老人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没反应。
“妈,您就别装了,眼皮直发颤,和燕子一个样。”看老太太还是不肯醒,王其实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知道您的心思。当老人的,没有不心疼儿子的。我呢,这辈子您是不想操心了。我知道,您不是心疼我,您是心疼燕子——毕竟他是吃您的奶长大的,说是干儿子,您心里早把他当亲儿子看了。我得替他谢谢您,真的,您放心,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王妈妈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也没打算跟您讨论我们的事儿。”王其实苦笑了一下,“我想说的是我哥,和小包的事儿。”
“闭嘴!”老太太腾地坐了起来,“我不愿意听!你也甭打算劝我,我什么都不想听!”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传来一声惊叫,居然是燕子的声音,这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堂堂法医官也吓成这个样子?
冲进厨房,燕飞正面红耳赤地拿着刀跟地上的鱼搏斗,那条已经去了鳞剪了鳍的大鲤鱼居然还欢蹦乱跳地跟燕子你追我躲,王爸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哈哈!这孩子居然能被一条鱼吓成这样?怎么当得了法医啊?”
燕飞一边逮鱼一边回嘴:“您明明告诉我说这鱼已经死了,它忽然一蹦,我当然吓一跳。”
“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办案子的第一步就是应该确认是否死亡?”王爸爸乐得很没形象,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问题是我这么多年来就没碰到过没死的!”燕飞终于抓住了鱼,举起刀要砍,刀举得很高,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正在僵持着,一眼看见了王其实。
“给你!”燕飞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一股脑全塞给王其实,落荒而逃。
王其实差点没乐趴下,燕子刚才看见自己的时候,那种‘终于得救了’的大松一口气的表情……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一晚上燕飞的脸色都很臭,香喷喷的红烧鲤鱼一口也不肯动。王其实憋着坏笑往他碗里夹:“嗯,好吃!来,燕子多吃点,这东西补脑。”
燕飞的脸就更难看了,估计要不是碍于有两位老人,早就当场发作了。
王妈妈打了儿子一筷子:“少瞎说!谁能比你更没脑子?”啪地一下,很响。
燕飞微笑着把鱼头夹给了王其实:“吃吧,吃什么补什么,鱼头归你了。”
王其实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说实在的,鱼头的味道还真是不怎么样。
当然了,如果是那个人夹给你的,大概味道就不一样了。
23
过完年燕飞从警局宿舍搬了出来,警校分了个一楼的小套间给他,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楼后面有个小花园,每天下午都能晒到太阳。燕飞在花园里种了几棵君子兰,长势不错,就是总也不开花。
王其实经常会过来坐坐,泡上一杯热茶,搬把椅子在花园里晒太阳。有时候也会有些同事一起来,打打扑克牌,吹吹牛聊聊天,有时候甚至是开案情分析会——不过效果通常都不太好,在阳光下实在是太容易打瞌睡了。
王家二老也时不时地来转转,这个时候燕飞就会下厨,做上几个拿手菜,开上一瓶好酒,微笑着看王其实和他爸爸对酌。老爷子喝高兴了喜欢唱两句,于是老两口一个徐延昭一个李艳妃,燕飞自然就是杨波,一出‘二进宫’唱完,尽欢而散。
有时候燕飞会把包仁杰叫来,吃一碗香喷喷的炸酱面。听小包说,王志文自打离开了刑警队就一直很不得意,想想也是,堂堂的刑警大队长居然搞起了行政,这也差得太远了不是?
“燕大哥,你帮我们队长想个办法吧?再这么下去,他非憋屈死不可!”
燕飞沉吟着没说话,王其实在旁边搭了腔:“小包,唱过《国际歌》没有?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喂,往右。”燕飞拍了肩膀,王其实赶紧往右边挪一点。
“不够,再往右,右,还得往右。”
“燕子,再往右我就掉下去了!”
包仁杰说了话:“王其实,燕飞的意思是——你调子唱左了。”
……
天气好的时候,几个人开上车,去郊外放风筝,王志文负责开车,到了地方以后就只管在车上睡觉,很是颓废。王其实把燕飞拉到了一边:“不行了,燕子,你还是想个办法吧,你看我哥那样子,再有个几天非得了失心疯。”
“他疯不疯的干我什么事儿?”风筝越飞越高,只剩了一个点儿。
“给个面子吧,就当是帮我的忙,嗯?”
“你?你的面子值几个钱?不帮。”燕飞拽着风筝线,根本顾不上搭理王其实。
“不看我的面子你也看看老人的面子,行不?难道还叫咱妈来求你?”
“去!少捣乱,难得出来玩玩,你就不能不扫我的兴啊!”燕飞没趣地把线轴一扔,回车上喝茶去了。
王其实苦笑着摇了摇头,捡起了风筝继续放,忽然刮了风,王其实手艺不佳怎么也控制不住,眼瞅着风筝晃晃悠悠一个倒栽葱栽了下来。
“笨!”燕法医坐在车上撇了撇嘴:“刚才买风筝的时候叫你顺便买个氢气球,谁让你逞能的?活该。”
包仁杰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拔草,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可怜,王其实顿生恻隐之心……
“小包,别着急,燕子答应帮你们想办法了。”
“你骗我,骗人不会有好下场!”包仁杰不上当。
“不骗你,真的,燕子那人我知道,他只要没说‘不’,那就行了。再说了,燕子从来就没有哪件事不听我的!”王其实很得意。
“其实哥——你好伟大哦。”包仁杰的口气很怪。
“那当然……”王其实终于发觉不对劲,背后毛毛的,直冒冷汗,赶紧改口:“不是这样的!伟大的是燕子,燕子……聪明,能干,还……”正绞尽脑汁地编造形容词,燕飞从背后拍了拍肩膀:“别装了,老规矩,今儿晚上醉仙楼,你请。”
包仁杰递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王其实,你……下半月咋过?”
……
没过几天王志文的工作果然发生了变动,由分管行政变成了分管刑侦,王副局长差点没乐得上了房。后来听说是燕飞通过老局长给上面行了贿,王志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装聋作哑没敢发作。
王其实很郁闷,早知道这么简单也用不着求燕子,只是想想老哥那个人……估计是宁死也不肯行贿的,还是算了吧。倒是燕飞,脸黑了好几天,上课的时候还吓晕了几个可怜的学生。
王其实有点心疼,他知道燕子一向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的,这回还真是委屈了他。只是燕子怎么都不肯透露到底花了多少钱,搞得王其实想叫他老哥补偿损失都没辙。
那以后燕飞家就多了个不速之客。一到周末,新任的市局局长就跑来蹭饭,点名要吃燕法医亲手炮制的炸馅饼,吃起来还没够,非要吃得走不动道才肯罢休。每到这时候燕飞的脸就更黑了,王其实看不下去,说局长不如叫燕飞多做点你带回家吃?结果人家不干——你懂不懂啊你!这馅饼凉了哪还能吃啊?喂狗还差不多!
一句话惹恼了燕飞:“你说他是什么?再说一遍。”
听说那天局长回去以后就连吐带泻,连着三天都没上班,后来就再也不肯吃馅饼了,甚至一听到‘饼’字都脸色惨白。据说老局长知道这件事后一个劲说‘侥幸’——谁不知道燕飞早就扬言过能让局长‘食物中毒’的……
老局长退居二线以后,局长太太的小酒馆就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销售额直线下滑。局长太太倒也不心疼,干脆把酒馆关了张,正式办起了婚姻介绍所——第一个来登记的就是王家妈妈,想要给她的大儿子找个对象。
王志文听说这事后冲到小酒馆撤回了登记,不过局长太太死活不退钱——真是够黑的。
为这事儿王志文跟他妈闹翻了,老太太气得寻死觅活住进了医院,说是心脏病外加感冒风湿。
王其实给他妈送了几次饭就再不肯去了,王大队长则是压根就没露过面儿——这端茶倒水侍侯病人的活儿全被包仁杰承包了。
那些日子包仁杰跑上跑下,没白天没黑夜地忙活,医院和单位两头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王妈妈偏还就是不给他一个好脸儿,一开始连包仁杰送来的饭都不肯吃,直到后来听说那饭是燕飞做的这才罢了。
要说还是燕飞的手艺强,王妈妈天天吃着人家的,自然这嘴就软了……渐渐地对包仁杰也就亲切多了,虽然还算不得和风细雨吧,好歹也可以拉拉家常聊聊闲话什么的。老太太上了年岁,爱唠叨,偏偏俩儿子都是做事干干脆脆、从不拖泥带水的主,憋得老人家没着没落的。好不容易遇到包仁杰这么个爱扯闲篇的,一肚子车轱辘话全倒了出来,包仁杰没有一点不耐烦,笑眯眯地听,时不时地还打听几句,俩人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投机……等老太太出院的时候,包仁杰已经认了干妈了。
王其实厚着脸皮跟燕飞吹牛:“你看看,还是咱妈觉悟高。毕竟是当过国家干部的,有涵养,这要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早拿大笤帚把小包轰出去了!”
燕飞冷笑了一声,没理他。王其实于是继续胡说八道:“当然了,我妈也是心疼儿子,也就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要不然早把小包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燕飞听不下去了:“拉倒吧!你哥没那么大面子,老太太那是看在包仁杰他爸爸的面子上。唉,老队长一世英名砸在了儿子手里,他们老包家怕是真的只有断子绝孙的命了……”
“不至于不至于,”王其实满不在乎:“小包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大不了让她坐山招夫,将来生个儿子跟她姓包不就行了。”
燕飞好笑地白了他一眼:“王其实,你连那包娉婷的面儿都没见过,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能嫁得出去啊?”
“这倒也是……听说包娉婷那丫头挺厉害的,连我哥都怵她。嗯,还真得找个能降得住她的才行……哎,对了,燕子你看,给你做手术的那个陈医生怎么样?”
“陈大夫?”
“对啊,那个医生也是个不好惹的,说不定能镇得住包娉婷呢?哈,他们要真要是成了,姓陈的就得管我叫声大舅哥,我看他还怎么跟我狂!”王其实越想越得意。
“你打算拉皮条?”
“什么话!人家男未婚女未嫁的,又不是潘金莲和西门庆,燕子你说这么难听干吗?”
“那你是打算当红娘了?”
“这么说还差不多,你说那姓陈的该怎么感谢我?一想到能敲他一笔我就很兴奋……”
“我认为……”燕飞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大概会很乐意给你做一个免费的——大脑切除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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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选择对极了,”上帝说,“因为在我这天堂的花园里,小鸟可以永远地放声歌唱,而在我那黄金的城堡中,快乐王子可以尽情地赞美我。”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生活还在继续,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只是——每一个清晨,当王其实在睡梦中醒来,都会由衷地感谢上帝……
幸福,来得如此地,不容易。
王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好了,骂起儿子来是中气十足——当然了,儿子太多也是很累人的。
王爸爸的棋技还是没什么长进,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王志文带着东城分局全体干警,抓治安、破案子,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当然了,偶尔也会出点小纰漏——“包仁杰!你TMD有点出息好不好?怎么又晕了!”
……
清明那天,燕飞带着王其实去给父母扫了墓。
两个人并肩在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王其实歪过脑袋问旁边的那个人:“燕子,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拜过高堂了?”
燕飞一脚又把他踹回了地上。
王其实趴在地上‘哎哟’地叫唤,燕飞咬牙切齿骂着‘活该’,墓碑上的两个人,含笑看着这一切……远远的,有牧童吹着短笛走过。
“桃花儿红来梨花儿白,水仙花儿开,又只见那芍药花儿并蒂开,咦得呀得咦得呀得喂……”
柳絮飘飘,迷了双眼,王其实忽然有点想哭……
“燕子……”
“嗯?”
“我们会永远、永远,这么幸福吧?一定会。”
燕飞的声音很轻:“永远有多远?你告诉我。”
“一辈子……不!不光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你是男是女,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
“燕子,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啊,没关系,就算你下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也没关系……”
忽然一双手伸了过来,眼前一片黑暗,然后,温热而柔软的唇贴了过来,轻轻地吻在了发梢,鼻尖,然后是双唇,力道忽然变重,贪婪而激烈,似乎是要把生命吸入彼此的身体里……
沉重的叹息淹没在紧紧相依的唇齿之间:“TNND!我怎么会这么爱你的……”
地球从脚底下飞走了。
《燕法医手记》
下午的阳光照在窗子上,懒洋洋的,邻居家的小狗招弟溜过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牵牛花开了,红的紫的粉的白的,绕在窗外的护栏上。厨房里的水壶滴滴滴滴地叫起来,燕飞熄了火,满满地沏上一大壶菊花茶,坐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点痒,不过还是很舒服。轻轻啜一口茶,带着油墨香味的书页在指间翻过,小风吹起来,不甘寂寞地把书本吹得哗哗地响。
燕飞叹了一口气:“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书的扉页上一片血红,大大的几个字——《燕法医手记》,编者:燕飞。
墙角的书柜前,堆得老高的几摞书,无一例外地一片血红——《燕法医手记》,编者:燕飞。
……
窗台上的招弟伸了个懒腰,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燕飞眯缝着眼和狗对视,手里的书卷成了筒形,就像一根棍子,招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燕飞猛地把手里的书使劲一扔,招弟兴奋地嘶吼了一声,嗖地窜出去准确无误地一口叼住书,放在脚下胡乱撕扯起来,不一会儿,花花绿绿的纸片满天飞,撒了一院子。
燕飞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一幕,嘴里还不停地呐喊助威:“咬!对,撕!使点劲儿,对,就是那一页,头像复原技术,撕烂了他,对,挖他眼睛!那家伙不是个东西,比王其实还坏!对,招弟,别松嘴,我那儿还多着呢,撕完了还有,回头我给你吃排骨。哎,撕啊!你怎么不撕了?别心疼!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哟,燕子你这是跟谁啊?至于嘛,就算我得罪了你也不至于跟只狗较劲啊,那书可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还真下得去手啊你!”王其实正好从外面进来,赶紧上前把招弟轰开,捡起书心疼地唠叨。
燕飞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不跟谁。我自己的书,爱怎么处理是我自己的事。”
王其实叹了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茶要喝,被燕飞一脚踢开:“去!不准用我的杯子。”
王其实放下杯子,钻进厨房,没一会儿又钻了出来:“燕子,你没做饭啊?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吃西北风。”燕飞连眼皮都不抬,拿着书当扇子扇风。
“这个……那咱们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没胃口。”
“那……对了咱们去新华剧场看戏吧,你不是最爱看叶少兰的《罗成叫关》……”
“不去,你又看不懂,浪费那个钱还不如对牛弹琴呢。”
王其实摸摸鼻子,认命地烧水准备泡方便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王其实拿起来看了看,自言自语地嘀咕:“二组组长,他找我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又叫咱们给他看孩子吧……”
燕飞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跟他说,看孩子可以,要付劳务费,咱不能白尽义务!”
电话那头的耳朵真是很尖,居然听见了燕飞的话,张嘴就教训了起来:“王其实,你们俩是掉钱眼里了是吧!”
王其实干笑着应付,躲到外面煲起了电话粥。燕飞不甘心地念叨:“老子就是掉钱眼里了,怎么着吧……”
不一会儿王其实哈哈笑着回来了:“燕子!快收拾收拾,有好戏看了,不花钱的!”
“不花钱?你哄谁啊?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燕飞继续扇着风,可怜的书已经快散了架。
“真的不花钱,哈哈!我跟你说,今天有人给我哥下战书了,约他今天晚上八点在警局后面操场上单挑,二组组长那儿已经开始坐庄押宝了,走,咱也押一股去!”
燕飞这下真是来了精神头儿:“真的?谁那么大胆子敢跟你哥单挑?吃了豹子胆了吧。”
“你猜!”
“猜不着。不过这人肯定是不知道王志文以前是干什么的,八成以为搞行政的好欺负,再加上又是个领导,肯定是身子骨特软一肚子的脑满肠肥……”
“哎你说话好听点行不?什么叫脑满肠肥啊……”王其实一边抗议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那你说清楚,到底是谁!”
“哈哈,猜不着了吧,告诉你,是包仁杰他妹妹!”
哐当!燕飞手里的书砸在了地上,“包娉婷?”
“对啊,今天下午人家包大小姐气势汹汹地冲上分局上门踢馆,偏偏我老哥带着助理——对,就是包仁杰,出去给人家指导工作去了。那个包娉婷就往人家办公室门上轻轻那么一脚,那门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
“然后呢?你快说!”燕飞兴致勃勃地催促着,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着光。
“然后……”王其实站在门口,学着包大小姐的水蛇腰兰花指,“你们!替我转告那个姓王的,今天晚上八点在后操场上等着,姑娘我要和他会会拳脚。敢不来的话,我抄了他的家!”
燕飞喷地笑了出来,边笑边跺脚,脚底下那本可怜的书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王其实搓着双手一个劲地核计:“现在二组长那儿的赌注已经升到1比5了,大家全押我哥能赢。咱们赶紧的,去押笔大的,我跟你说,就押那个包娉婷,稳赚!”
不是王其实对他哥不信任,关键是王其实对他哥哥太了解了——别说人家是小包的妹妹,就算是个一般人,堂堂的市局刑警大队前任大队长东城分局现任副局长王志文同志,他怎么能拉得下脸来和一个姑娘家家的PK?
所以,王其实敢打包票,包娉婷小姐,这次,赢定了!
燕飞忽然没了兴致,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坐了回去:“你自个儿去吧,我没兴趣。”
“燕子……”
王其实尴尬地在原地呆了大半天,还是未能抵抗金钱的刺激,嗫嗫嚅嚅吭吭哧哧地跟燕飞商量:“要不……我给组长打个电话,咱们电话押注?”
“你要押是你的事,跟我商量什么?”燕飞打了个呵欠,“啊——我还是考虑一下今天的晚餐吧。好久没吃海鲜了,还真有点馋得慌……鲍鱼火锅,不行,太腥;龙虾,吃腻了;三文鱼,没味道……对了,醉仙楼的大闸蟹!想起来就流口水……”
王其实腿一软,差点就坐地上去了,醉仙楼的大闸蟹,那是他王其实胸口永远的痛啊……
“燕子,咱是不是省着点啊,那个大闸蟹……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定……”
“去!谁说要你花钱了?”燕飞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你花钱不也一样嘛,你的钱和我的钱有什么分别?”王其实不服气地唠叨。
“等着,有人替咱们花钱,一会儿就来。”燕飞笃定地勾了勾手指头。
“一会儿就来?你不是说你叫了外卖吧,醉仙楼什么时候开展这业务了……”
门铃响了起来,一声声,急促而凄厉的呼喊——燕子!燕飞!燕大哥!
王其实登时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包仁杰?”
燕飞点点头:“没错,包仁杰。”
……
半个小时以后,三个人坐在了醉仙楼靠窗的角落里,燕飞连菜单都没打开直接说小姐来三斤,王其实说别介啊要多了也浪费不然咱们先点一斤不够再要?燕飞说我喜欢吃这个留两斤打包你管得着吗?包仁杰说没关系没关系随便点随便点不够的话咱们再要!(注:是的,这里抄袭了《警察故事》的内容,有意见的读者们可以去跟编辑投诉,呵呵……)
燕飞瞥了王其实一眼,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人家,比你大方多了!
王其实郁闷地回了个眼色——吃人家的嘴软,我看你这回怎么收场!先说好啊,我可是绝对站在我哥这头的。
燕飞俩眼一瞪……王其实赶紧收回目光,埋下头专心对付大闸蟹——好吧好吧随便你,我不管了还不成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仁杰开始看表,嘴里磨磨唧唧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燕飞看在眼里,鼓励地拍了拍肩膀:“说吧,小包,是不是为了你妹妹的事?”
王其实一边啃螃蟹一边打听:“是啊是啊,你们怎么把姑奶奶惹上了?不会是……”王其实一挤眼,“被她捉奸在床了?”
包仁杰一口茶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半天:“王其实你胡说八道什么!”
燕飞把手里的茶放下,正色说道:“其实……我也想这么问来着。”
……
后来两位终于打听清楚了,包大小姐之所以发飙,是因为包仁杰想搬去和王志文同志共同生活——啊,是,就是同居啊。这个消息对包娉婷来说实在是突然了一点,当然了,她这个哥哥能有个归宿当然是好事,问题是这个‘归宿’实在太另类了一点——包娉婷首先想到的就是无法对九泉下的死鬼老爸交代,然后就是对王某人的刻骨铭心的夺兄之仇。
燕飞叹了一口气,包仁杰,你也太老实了一点吧?怎么能不打自招呢……
叹气归叹气,毕竟是吃人的嘴软,燕飞考虑了一下,嗯……也不是没办法……
“有什么办法啊快说啊,燕大哥我求求你,时间马上就到了,我妹妹那个人真的是说得出来就做得到的,回头她要是真把队长家给抄了我还怎么去见他啊!”
“嘿!我哥呢?怎么碰上这事他倒躲起来了,敢做不敢当啊!”王其实义愤填膺。
“队长在东郊查案子呢,走不开,他倒是说了,要抄随她抄去,反正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可是刑警队那帮坏小子一个劲起哄,非要看他们打架不可。还是你们俩好,燕大哥,就你们俩没押注。”包仁杰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王其实摸了摸耳朵,热辣辣的。
然后王其实转移了话题,给包仁杰出了主意:“小包,跟她哭!女孩子的心最软了,你一哭,肯定没事。”
包仁杰说不行我早试过了,我妹妹那个人,铁石心肠。
燕飞清了清嗓子:“小包你别急,我问你,你能做你们队长的主不?”
“干吗?”
燕飞耸耸肩,“不干吗,就是问问。”
王其实见缝插针凑了过来:“小包,是这么回事……”
……
那天晚上八点,出现在操场上的不是王志文,而是包仁杰。小包同志喝了点酒,显得有点精神亢奋,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威风凛凛地站在了妹妹面前:“想打架是吧?我来!想跟我们队长单挑?你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那天晚上的包仁杰显得格外的高大,就像是所有当哥哥的人一样,他义正词严地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他的妹妹。而包娉婷——我们的包大小姐,显然对此没有足够充分的思想准备,以至于足足呆立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于是,包大小姐叫她老哥帮忙转告了一句话,内容不得而知,不过在场的观众们一致猜测是一句狠话,八成是说如果王志文胆敢怎么样云云——因为包大小姐说话的时候,旁边的篮球架子忽然倒了……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很没劲,没劲透了——因为双方实际上没打起来,所以同志们的押注全都打了水漂,二组组长庄家通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情极佳地给邻居家的小狗喂着排骨,微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答应你去押注?”
至于王志文,他在案件结束后回到了家中,很惊异地发现家里的东西不但没被抄光,反倒多了不少……
“啊,那个……是燕飞最近出的书,出版社叫他包销三百本,所以……”包仁杰的表情很镇定。
三百本血红的《燕法医手记》,在阳光下,衬托出王大队长的脸,分外的青,铁青。
法医课老师》
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帅哥,长得不错,人也精神,就是表情有点怪,老是那么似笑非笑的,让人看着瘆得慌。
学生们历来都对这门课有点敬畏,连带着对任课老师也敬而远之——这个传统有把子历史了,据说前几年有个出名的胆小鬼,居然到了上完课就烧香祷告祛晦气的地步——这就确实有点太过分了是不是……
说真的,这一位比起前几任来实在是强了不少,至少他不会随随便便捡起个尸体标本就当教鞭,也不会把刚用完的解剖刀洗洗拿来切西瓜,说起来,这一位真的算是最正常最普通的,老师了。
老师很严肃,严肃到了死板的地步。学生跟他开玩笑,指着解剖台喊老师老师快看啊他他他活过来了……
老师连头都不抬,少看点日本电影,弱智。——也不知道是说电影还是说人……
听说老师以前不这样,听说以前他曾经风光一时,听说市里好几个大案子都有他的功劳,听说部长亲自给他颁过奖……学生问他,老师,是真的吗?
老师说,想知道?先回答我,淹死和掐死有什么区别?
学生憋红了脸,区别……好象……应该……老师,你还没教呢。
老师摘下金丝眼镜擦一擦,没区别,淹死和掐死都是死,知道了吧?
哦,知道了……
OK,下课。
老师房里唯一能和传说联系起来的是个大柳条箱子,沉甸甸的塞在床底下,不上锁,也没见他打开过。学生好奇偷偷看一眼……吓得三魂丢了一半!一箱子的死人骨头,白花花的,摸上去冰凉。
老师说,那是衣架,怕吓着你们,就没拿出来用,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就帮我把他组装起来吧——不许看图,这是考试,分数要记入学期总分的。
从此,老师房里多了个骷髅衣架,一条胳膊长一条胳膊短——学生那次考试不及格,老师也没把错误纠正过来。偶尔会吓到客人,说你弄这么个玩意儿干吗?怪吓人的。
老师说,看惯了就不吓人了。
学生说,老师,你是不是寂寞了,想有个人陪陪你?
窗外一群鸽子掠过去,清亮的鸽哨声很好听,学生扭过头去看。
鸽子飞远了,学生笑起来,老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师也笑了,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老师,你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是么?老师点点头,不笑了。
其实老师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相反,是可怕,很可怕——这一点,学生后来才意识到。
那天邮递员送来一张喜帖,老师看完就开始笑,很大声,好半天都没停下来,笑到后来就咳嗽,边笑边咳,咳得出了血。学生吓得一溜烟跑到了校医院把大夫拽了来。
老师进了医院就再没出来过,那年桃花开得很漂亮,老师就埋在了桃树下面——淹死和掐死果然没有区别,无非是一把灰罢了。
老师的一个远亲在那之后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一片狼籍的屋子里,那副骷髅衣架滑稽地站在门旁,摊着一长一短的两条胳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学生翻出了柳条箱子,一根一根地拆下骨头,擦干净,装起来。
一张撕成两半的喜帖穿在心口的那根肋骨上,几点不起眼的暗褐色的污痕,学生知道,那是老师咳出的血。
尾声:
很多年以后学生也当了老师,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也是那么似笑非笑的,不过一点都不可怕。
学生也跟他开玩笑,指着解剖台喊老师老师快看啊他他他活过来了……
他说,小子,你日本电影看多了?学生哄堂大笑,他也笑。
笑声里,手机响起来,电话那边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说你今天晚点回来,儿子又闯祸了,把对门的小丫头吓哭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跟我不依不饶的闹腾呢。你就先躲个清净吧,我来应付!——很大义凛然的口气。
他又干什么坏事了?
咳,他……他把你那个衣架拆了,拿着死人骨头到幼儿园显摆去了,听说把幼儿园老师都吓趴下了。这小子,比我小时候都淘……居然是有几分得意的口吻。
……
放下电话,学生看着他,老师,是谁打来的电话啊?你笑得这么开心。
想知道?先回答我,淹死和掐死有什么区别?
学生憋红了脸,区别……好象……应该……老师,你还没教呢。
他摘下金丝眼镜擦一擦,没区别,淹死和掐死都是死,只要快乐过就好。知道了吧?
哦,知道了……
OK,下课。
他收拾起课本走出教室,耳旁响起了清亮的鸽哨声,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天,湮没在鸽哨声中的老师的轻叹。
老师说,只要快乐过就好。
快乐过就很好,这就很好。
《恶搞篇》
某日深夜,王大队带着小包埋伏在高级宾馆405房,密切监视对面404房进行交易的军火贩子。忽然,刺耳的声音响起来!
小包啪地跳起来,有情况!掏出枪就要往对门冲。
王大队伸手已来不及,赶紧别出扫堂腿,绊倒了包仁杰。
啪地一声,小包应声倒地。
冷静一点,是火警,先撤退,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
小包,怎么不说话?小包?
包仁杰已经昏了过去。
新闻报道,本日我市会仙楼宾馆两名顾客乱扔烟头,引发火情警报,幸因工作人员处理及时得当,未造成重大损失——除一名顾客因受到惊吓绊倒引起腿部骨折外,无人员伤亡……
警局办公室消息,王大队因行动失败,责令检查。
该日深夜,会仙楼宾馆308房,前来‘N度蜜月’的燕飞和王其实已经良宵一渡,昏昏入睡。
窗台上,一个被王其实随意丢弃的烟头还在袅袅余烟,丝绒窗帘飘啊飘……渐渐地,窗帘开始冒烟……
忽然,刺耳的声音响起来!
王其实被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着火了!
燕飞没睁眼,懒懒地说了句:“睡觉……”翻了个身。
哦。王其实傻傻地答应一声,又躺了回去,随手把燕飞抱在怀里,闭了眼。
新闻报道,本日我市会仙楼宾馆起火原因已经查明,造成火警的两名顾客经幸福大街派出所民警教育,做出深刻检查后,已经被警方释放回家……
后记:
两年前的那个春季,我开始写一个故事,用了成龙的一部老电影的名字——没办法,烟狗狗天生就不会取名字。
是的,那个故事就叫做——《警察故事》。
而《燕飞》,就是那个故事的续集。
写那个故事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排遣心情,那个春天,2003年的4月1日,一个我很喜欢的人,走了。在疯狂地大哭一场之后,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许这样就可以忘记了他……
不过事实证明,那个人,我怕是永远也忘不掉了。
虽然只是为了排遣心情的无聊之作,却是一发不可收拾,越写越长越写越长……以至于到后来,SA的编辑不得不反复‘警告’我:不能再长了,再长就挤不下了!
可是没办法,当这个故事已经在脑海中成型,当故事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地站在我的眼前……故事的发展和结局就已经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我能做的,就只有记录而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象样的讲述者,在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故事好枯燥好无聊。不过我确实是很用心地在讲述,实在讲不下去了的时候,我也会偷偷懒耍耍滑……
于是,就有很多人,被那个‘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搞得吐了血。
向天发誓!我,确实是……故意的。
因为我想写一个轻松的故事,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曾经演过一个警察,最后他浑身是血地死去的那个场面,使我不忍心——让我笔下的警察,也那么凄惨地死掉。这也许是我的自私吧……也许。曾经有朋友对我说,如果我让燕飞死掉,这个故事,也许会给更多的人留下更刻骨的记忆。
我回答说,如果是那样,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我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是:有更多的读者告诉我,如果我敢让燕飞死掉,他们就敢让我死掉……当然了,这只是威胁而已。
不过,好象真的是有很多人喜欢燕飞这个人物。而这,也就是我写这个《警察故事》的续集——《燕飞》的缘故。
不过也有不喜欢他的,呵呵,我的一个朋友就告诉我:这四个人里,她最讨厌的就是燕飞,最喜欢的则是王大队长。在她看来,男人就应该凡事认真、工作努力——谢天谢地这个朋友是个医生,我想,做她的病人应该是件很幸运的事情。
当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写完了《警察故事》,我轻松地以为我不可能再写什么续集了——因为,在那个故事里,我以为,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其实,我到今天也仍然觉得,再写个单独的《燕飞》是件画蛇添足、甚至是狗尾续貂的事情——如果《警察故事》勉强能算得‘貂’的话。因为燕飞和王其实的故事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觉得单独再写一篇能有什么益处……
写这个续集,大概只是因为,喜欢吧。
从我开始写到最后交稿,编辑给了我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应该不算太短,听说有很多人一个礼拜就能写完一篇7万字的文出来,有的人甚至只需要三天。这让我羡慕甚至嫉妒。
相比之下,我算是很笨的了,我慢慢地‘爬’格子——以一天两千字多一点的速度。就像那只和兔子赛跑的乌龟,我终于赶在最后的期限,交了稿。
在这两个月里,那个叫做燕飞的男孩儿,慢慢地长大——从三岁到三十岁。眼看着这个男孩儿,从开朗变得孤僻,从快乐变得寂寞……少年心事,无人知。
我于是,不忍心——不给他幸福。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幸福,是不是那个王其实所能给得起的?
好在,燕飞想要的幸福很简单,简单到就只有一个人——王其实。
好吧好吧,给了你吧!——我于是这么说。
这个,就是这个续集的由来。
……
好了,下面咱们说点轻松的。
先说名字吧,说说烟狗狗为什么不会取名字……唉!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久了,不断地回想,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直到最近我终于找到了原因:中学的时候读老舍的《茶馆》,里面有一个给公司取名字的情节,老板小刘麻子的要求是‘文雅’——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就那样文雅的……
从此,一见到‘文雅’的名字,就浑身鸡皮疙瘩。
所以,当您再次被‘王志文’这三个字恶心到的时候,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小刘麻子’。
再说说我的老妈,汗……
老妈是个很可爱的人,她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无脚鸟’——生下来就只能不停地飞翔,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
我于是问她,这种鸟怎么繁殖后代呢?蛋生在哪里?怎么孵出来?
她的回答是:肯定有办法!不然这种鸟怎么会存在的?
如此彪悍的逻辑使我吐血,从此再不敢在她面前提某人的电影——毕竟‘无脚鸟’还算好的,若是她看了《满汉全席》后异想天开,要尝尝那个用天然野蜂窝和熊掌炮制出来的‘一掌乾坤’……我怕就不光是吐血的问题了。
然后说说老爸,俺家最没有文艺细胞和幽默感的人……
老爸看电视只看新闻和围棋,看电影肯定睡觉——小时候我跟着他去看过一个印度片《海誓山盟》,中间的情节是女主角车祸毁容换了张脸……结果老爸一觉醒来,很诧异地问我‘女演员怎么换人了?’……
说到睡觉,也有些好玩的。平时脾气最好的老爸最恨的就是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即使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的习惯是早睡早起,早早地起床做早饭……呵呵。
偏偏老妈是个电视狂,每天不等到电视节目演完决不睡觉!于是,每天晚上九点以后,老妈坐在床上大声看电视,老爸睡在旁边大声打呼噜——就成了我们家一个保留节目。
前些日子老爸来我这里,照例是不到九点就睡下了,我关了他那间卧室的门坐在客厅看电视,怕打扰了他,声音开得很小……结果没一会儿,老爸打开门苦着脸说:你把声音开大点,没了电视声,我睡不着。
后来,我把这个情节加工了一下,写成了《警察张同志的新婚磨和》。
所谓的爱,大概就是这样吧,把彼此性格中的棱棱角角磨和,磨和成了一种习惯。
好了,废话说完了。我亲爱的读者们,现在,您可以阖上这本书,拿它去垫桌子了,谢谢!
烟狗Smokingdog
2005年冬
花絮:
《夫妻相性100问》
1.姓名?
王:王其实,你问这个干吗?
燕:你不认识我?很遗憾。(烟:-_-~~~~~~~~)
2.年龄?
王:你当初怎么写的?我忘了。(烟:你比燕飞小半岁啊~~)
燕:比他大一点。(烟:-_-~~~~~~~~)
3.性别是?
王:您瞧着办,爱怎么写怎么写吧。
燕:跟他一样。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王:热情,勇敢,正直,无私……(烟:停停停停停!!!)干吗?我还没说完呢。
燕:管杀不管埋。(烟:这个……叫性格吗?)
5.对方的性格?
王:胆大、心细、沉着冷静、遇事不慌……(烟:你说的是《沙家浜》里的阿庆嫂……)
燕:没心没肺。
王:……
燕: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王:很小,那时候我应该还在我娘肚子里。
燕:跟他一样。(难道……也在王其实他娘的肚子里么?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王:应该很好吧?不过听说我好象打了他……
燕:不记得了。(烟:当然了,你永远不记得他的坏……)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王:太多了!我们家燕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生得聪明长得漂亮头脑清楚口齿伶俐……(烟:停停停停停!!!)
燕:全部。(烟:晕……你一定要这么惜字如金么?)
王(惊喜):那你为什么老生我的气?
燕:生气和这个有关系么?
王:……
9.讨厌对方哪一点?
王:说话老让我摸不到重点。(烟:那是你太笨……)
燕:没有。(烟:再晕……)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配性好吗?
王:挺好的!一静一动,一上一下……
燕:闭嘴!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王:燕子。
燕:王其实。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王:不告诉你,哼……
燕:燕飞。
(烟:为什么不是燕子?燕:最近流行禽流感。烟:-_-)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王:燕子。
燕:猪。(好直接。)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王:好吃的,比如……嗯,还没想好,反正是吃的吧。(烟:你……不是在报复刚才燕子说你是猪的回答吧?)
燕:他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了。(烟:当我没问……)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王:什么都行啊,只要他送的我都喜欢。
燕:送礼物太麻烦了,直接折现吧。(晕……)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么事情?
王: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我很恼火。
燕:他说话不过脑子。
17.您的毛病是?
王:不知道,我有毛病么?(自大……)
燕:我没毛病。(更自大……)
18.对方的毛病是?
王:他脑子动过手术,小毛病,已经好了。(王其实,你故意曲解是吧?)
燕:太多,懒得说。(你……我再晕~~~)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王:不快?我也得敢啊!(王其实你个气管炎!)
燕:乱说话的时候。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王:我好象就没做过不让他不快的事情……
燕:没有。
(烟:我就不说什么了……)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王:挺好的,像亲人一样。(烟:-_-~~~~~~~~)
燕:关系正常。(我再再晕……)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王:后山,烤香肠。
燕:应该还要早一点,不记得了。
23.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王:很热烈,火烧得很旺,香肠很好吃。(你就记得这个了?)
燕:没印象。(你多说几个字会死人啊?!)
24.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王:我献上了初吻。(那叫舔眼睛好不好?)
燕:反正我们很早就同床共枕了。(谢天谢地你总算多说了几个字!)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王:很多啦,想去哪里去哪里。(嗯,很浪漫嘛。)
燕:只要不花钱,哪儿都无所谓。(你……)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王:买花,请他吃饭什么的。
燕:长寿面。(好传统,好实惠,好……简略。)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王:他。
燕:他。
到底是谁?
王、燕:他!
我晕……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王:很喜欢,喜欢死了。(什么话?)
燕:不知道,没量过。(深不可测就是这个意思?)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王:爱!(还是你干脆55555555)
燕:废话。(烟:-_-~~~~~~~~)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辄?
王:他说什么我都没辙。
燕:不知道,没试过。(举白旗,你强……)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王:问清楚啊。(难怪你总是挨骂……)
燕:……(烟:燕子大概会很伤心吧?汗……)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王:不能!我会揍得那个人满地找牙!(烟:哪个人?王:当然是敢勾引我们家燕子的那个,我跟他决斗!)
燕:不知道……也许会吧。(烟:心疼……)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么办?
王:报警。(喂!你自己就是警察!)
燕:走人。(嗯,果然是燕子,好干脆。)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王:身高比我矮,真好。(你果然欠揍……)
燕:屁股。(烟:两眼冒星星……)踢上去一定很爽,一直想试试。(烟:-_-)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王:脸红的样子。
燕:没见过。(你说句实话会死的?)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王:他眯眼睛想事情……我会很惨。(可怜……)
燕:他受伤。(可怜王其实,一样是很惨……)
37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于说谎吗?
王:经常说。(好勇敢!)
燕:会,他很好骗。(我沉默……)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王:吃他做的饭。
燕:和他在一块,干什么无所谓。(感动……)
39.曾经吵架吗?
王:不,我吵不过他。
燕:我从来不吵架。(好孩子……)
40.都是为些什么吵架呢?
这个问题只好忽略了。
41.之后如何和好?
同上。
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王:当然!
燕:到时候再看吧。
43.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王:他趁我睡觉的时候偷看我。
(烟兴奋地):我一直想知道他到底偷看你哪里……
燕:他哭的时候。(怪不得你喜欢虐待他……)
44.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王:直接说出来。(光说?不做?)
燕:没有刻意表现过。
45.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王: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好迟钝……)
燕:他一直都那样儿。(没懂……)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王:仙人掌。(烟:-_-~~~~~~~~生命力顽强?还是说他刺太多?)
燕:狗尾巴花。(那也叫花么?)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王:没有。
燕:嗯。(嗯什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王:我干吗要自卑?(我不知道,人家要求这么问的……)
燕:我自恋还来不及呢。(果然……)
4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象都知道了?(别问我……)
燕:我们的关系很正常。(官方辞令!)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王:可以吧,是不是?燕子。
燕: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要这么没信心嘛……)
--后半段--成人向问题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王:呵呵……
笑什么?
王: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
燕:请想象。
(烟: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555555555)
52.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王:我比较强。(喂!又不是摔交。)
燕:他怕疼。(了解……)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
王:满意。
燕:还行。(什么叫‘还行’?)
54.初次H的地点?
王:床上。
燕:关你什么事?(哈,你终于比他多说了几个字!)
55.当时的感觉?
王:头晕。(谁让你喝多了……)
燕:过把瘾就死。(咳……)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王:不记得了。
燕:很可怜。(你们搞SM?)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王:好象没说话。
燕:是没说。(好没意思……)
58.每星期H的次数?
王:没数过。(现在数一数好不好?)
燕:你问这个干吗?(不好意思了吧,哈哈~~~~~)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王:当然越多越好。(你……禽兽!)
燕:一两次吧。(你……也太不禽兽了吧?)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王、燕:你自己想象吧。(烟:欲哭无泪……)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王:当然是那里。(哪里?)
燕:我一会儿要做个活体解剖,你有没有兴趣看?可以当场指认哦。
没有55555555555555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王:耳朵!
燕:他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果然说话摸不到重点55555)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王:终于卸掉面具了,哈哈。(什么话!)
燕:很急。(晕……)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
王:这个,要看对象。(你有过别的对象么?)
燕:一般吧。(你是和尚啊?)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王:室内。(好笼统。)
燕:床。(好具体……)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王:厨房。(我就不说什么了……)
燕:你敢!
王:不敢……所以才想啊。
燕:滚!
喂!燕子你还没回答!
燕:宇宙飞船上,我一直想知道失重情况下能干点什么?
晕……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王:都有。
燕:无所谓。
68.H时有什么约定吗?
王:你脑子没毛病吧?这个要什么约定?
燕:我也想这么问问。(我吐血,好白痴的问题……)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王:没有!对天发誓!(你表现得太急切了吧……)
燕:目前还没有。(什么意思?什么叫‘目前’?)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王:这样很不好,不好!(好象有点激动……)
燕:我就是这么想的。(晕……诱奸啊?燕子你怎么这么没品格?)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王:杀人!(喂!你是不是警察啊!)
燕(考虑了很久……):能告诉我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么?(你要干什么?!)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都做过很多次了。
燕:他会,我不会。(真的?)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王:我会叫燕子来跟他谈谈。(恐怖啊……)
燕:断交。(不要嘛……)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王:应该是吧,反正燕子没表示过有什么不满意的。(切!)
燕:没比过,不知道。(你想跟谁比?)
75.那么对方呢?
王:很好啊。
燕:他也就这个还算差强人意。(什么话啊?)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王:喜欢啊,爱啊,再来啊,快一点啊……(回去被砍别怪到我头上哦~~~~~~~)
燕:叫我的名字。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王:看不见,太黑。(你们难道没在白天做过?)
燕: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怪不得……)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王:我不敢。(这个应该是实话,燕子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燕:无聊。(你说谁呢?)
79.您对SM有兴趣吗?
王:一直想试试。(好雀跃……)
燕:他想试那就试喽。(到底谁SM谁啊?)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王:我索求他就好了。
燕: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身。(烟:再晕……)
81.您对强奸怎么看?
王:枪毙。(狠!)
燕:同意。(夫唱妇随?)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王:忘戴保险套。(下场会很惨是不是?)
燕:痛苦还做他干吗?(好精辟!)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王:他的办公室。(我理解……)
燕:电影院包厢。(我我我……先擦一下鼻子~~~~~~)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王:经常。
燕:他很少诱惑我。(嗯?你是说他是……)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王:我一般不在那个时候照镜子。
燕:我也是。(欲盖弥彰……)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王:我想过,没敢。
燕:没必要。(好自信……)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王:愤怒。
燕:没见过,也许下次我应该试试……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象是?
王:以前是梦露,现在是他。(我不觉得这俩人有什么共通之处啊?)
燕:就算是他吧。(什么叫‘就算’?)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王:嗯……差不多吧,可惜是男的,不然我早就下手了。(你就等着回家被修理吧……)
燕:还行。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王:润滑液算吗?
燕:当然不算。
王、燕:那就没有。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王:好几年前啦。
燕:夏天。(好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是不是?)
92.那时的对像是现在的恋人吗?
王:嗯。
燕:嗯。(很默契。)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王:嘴巴,很甜。(谁的嘴巴甜?)
燕:额头。(你果然比较矮……)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王:嘴巴,这个问题不是回答过了?(你果然没有好好听问题……)
燕:我一般不吻他。(‘一般’是什么意思?)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王:叫他的名字。
燕:主动一点。(晕……)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王:爱!
燕:他该减肥了。(沉默……)
97.一晚H的次数是?
王:一般一次。
燕:看心情。(有心情就一次,没心情就不做,是不是?)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王:自己脱。
燕:他又不是没长着手。(喂!你们有点情趣好不好?这样很容易被鄙视的咧!)
99.对您而言H是?
王:很自然的事情。
燕(耸肩):就那么回事儿。(口是心非的家伙!)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燕:今晚上想吃什么?(喂!燕子,你插队了!)
王:红烧狗肉。(烟:-_-555555555555555)
《警察张同志受伤以后》
说真的,干警察不容易,这个行当大概是所有正当职业里危险程度最高的了。
即使是像警察张同志这样跟所谓的大案要案压根沾不上边的社区片警,也难免三天两头挂个花流个血什么的——要不怎么拉保险的从来不登警察的门呢。
上午跑车的时候,警察张同志抓了个小偷。‘跑车’,是这一行的专业术语,说白了就是穿上便衣混在挤公交车的乘客里抓贼。这个活儿真TMD不是人干的,哪儿人多往哪儿挤,一身臭汗累得半死不说,还危险——现在的小偷全是团伙作案,稍微不对付就操刀子,狠着呢。
张同志上午抓住的这个,就是个狠角色——匕首磨得那叫锋利,绝对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要不是天气冷穿得厚,警察张同志就决不仅仅是贴块创可贴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张同志也没往心里去,就是有点心疼身上那件羊毛衫——那可是小编李同志难得心血来潮买给他的呢。
押着小蟊贼回所里交差的时候张同志很有几分得意——这个月的任务超额完成奖金肯定少不了,回头和李笑打打牙祭吃顿火锅去!正琢磨着是吃鳝鱼火锅呢还是鱼头火锅……所长说小张你歇着去吧叫刘队长来做笔录好不好?他这个月定额还差俩。
得!火锅这就算没戏了。张同志把人往所长手里一塞,跑后面睡觉去了。
睡得正香呢就被掀了被窝,所长满脸寒霜地瞪着他:“小张,你受伤了?”
张同志迷迷瞪瞪地点点头,刚想爬起来就被所长揪下了床:“你TMD怎么不早说!快,把衣服穿上,我送你上警局!”
可把小张同志吓得不轻:“所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什么时候您老人家也这么关心群众体恤下情了……”
“少TMD废话!”所长不由分说把他拎上了车,拉着警报风驰电掣,闯着红灯直奔警局附属医院。
没等车停稳一帮人就冲出来了,二话不说先按着张同志的脖子抽血,老粗老粗的针头,差点没把他抽晕了。
然后就是乱七八糟的常规检查,查完了连口气都没给喘,直接扔进救护车——拉着警报风驰电掣,闯着红灯直奔……
张同志瞪着门口那白底黑字的大招牌,舌头都不利索了:“艾艾艾……艾滋病检疫防治救护中心?”
所长的舌头更不利索:“那个小偷,他……他……他……”
“他有艾滋病?”张同志刷白了脸,瘫倒在座位上。
那个小偷是因为非法卖血感染了病毒的,去年防治中心搞普查的时候发现的,按道理说这类高危人群应该严格隔离紧密跟踪特别控制的——可惜天底下不按道理来的事情那可是太多了。
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危险人物是怎么脱离管理,又怎么当了小偷的,在这期间有没有传染别人或者传播病毒,那把刺伤警察张同志的刀上有没有病毒……反正活该他张打非倒霉,谁让他瞎积极非要超额拿奖金呢?
就好象忽然间塌了天,顿时天旋地转,眼前那么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不是警察张同志贪生怕死,真怕死的也不敢跟人家抢刀子,只是就这么死也太窝囊了点,您说是不是?
所长大人开了恩,红着眼睛说小张你先回家歇几天吧,等检查结果出来了你再上班。放心,肯定没事的,大夫不是说了嘛,那个艾……病毒传播几率很小的……
张同志苦笑着点点头,心里头直嘀咕,放假?怕我传染你们吧。
交代了工作,脱下制服打道回府,路上买了不少好吃的,晚上回家吃火锅去!
李同志进门的时候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电磁炉子上煮着浓浓的汤,一盘盘整理好的新鲜菜摆满了桌:羊肉片、肥牛肉、鳝鱼、鹌鹑蛋、鲜鹅肠、牛蹄筋、小白菜、银丝粉、海带、香肠、豆腐、腐竹、木耳菜……李笑说你中大奖了咋的?
嘿嘿,还真是中了个大奖。张同志嬉皮笑脸地一乐,吃!
李同志往椅子上一靠,有酒吗?
有!想喝黄的有黄的,想喝白的有白的!张同志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拽出来一大箱子青岛啤酒,还有两瓶老白干。
李同志说我要喝……果珍。
冬天喝热果珍,一家暖在心头。
以往这种时候张同志的话都很多,这一次也不例外:“李笑,慢点吃,别老是烫得半生不熟的就捞出来,你肠胃不好,受不了这个。”
李同志说你有那唠叨的工夫不会帮我烫烫!
我……不能帮你烫一辈子吧。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不知道怎么的,胸口一疼,眼泪差点跟着一块飞出来。
……
吃完饭张同志照例刷了碗,顺手烧了开水沏了两杯热茶,喝着茶打开电视机,电影台放的是……‘人鬼情未了’。
很动听很感人的歌曲,可惜一个字也没听懂。
李笑很喜欢这片子,看着看着还发表了几句议论——其实这两个主角还真是满幸福的是不是?至少死了都还能变成鬼在一块呆着,一般人死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你说呢?
张同志没回过神来,随口答了一句:“这女的身材不错。”
李同志一脚踹过来,不过显然没用多少力气。
戏曲台放的是老片子:越剧电影《红楼梦》,徐玉兰的‘宝玉哭灵’,一声声‘林妹妹啊——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唱得是撕心裂腑,让人痛断肝肠。
张同志打了个呵欠,没办法,一听唱戏就想睡觉。
李同志瞪他一眼,跟着打了个呵欠,算了算了,洗洗睡吧。
……
偏偏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会儿拍拍枕头一会儿掖掖被子,怎么着都别扭。
李同志说你别睡不着觉怨枕头了,折腾半天你累不累啊你。
累倒是不累,就是心里悬吊吊的……
当然了这话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张同志说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咱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嗯……李笑,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那就好……睡吧。
睡吧。
……
第二天早上李同志醒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张同志趴在枕头边上看着他,两个黑眼圈分外地明显。
“你怎么还没走?”李同志爬起来找衣服。
“所里给我放假了,一个礼拜。”
“你们所长受什么刺激了?”
张同志苦笑了一下,李笑这句话还真是歪打正着,所长不光受刺激了,还受了个大刺激。
李同志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你没弄早饭?”
张同志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没弄,你自己弄点吃的吧。”
“哼,你真当我没了你就活不了啊?”
李同志终究还是没弄早饭,匆匆洗漱完毕就出了门,临走前还直看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门一关张同志就绷不住了,呆呆地瞪着天花板叹气,这……叫人怎么放得下心呢?
胡乱泡了碗方便面,打开电脑上网查资料——艾滋病……
刷啦啦跳出来一万多个查询结果——可见咱人民政府在普及艾滋病防治知识方面是下了大决心花了大力气的。
张同志一条一条地翻,桌子上的面已经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最后张同志得出了几条结论:一,自己被感染的机会应该是不大的;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三,在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同志知道;四,如果万一……不幸感染……这个,张同志还没想好。
……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放鞭炮!”李同志盘着腿坐在地板上看资料,头也不抬地回答。
“放完了呢?”
“再买一挂!接着放。”
……张同志问不下去了。
“再放完了就再买、再放,什么时候没钱了什么时候拉倒。”李同志用红笔做了个记号,随手把资料扔到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盯着张同志,一字一句地说下去:“用那种最大最响能震死人的炮仗,就算你做了鬼,我也要把你从地底下炸出来!”
“记住了姓张的,别想死在我前头,不然我保证叫你做鬼都做不安生!”
明明小说里都是说希望爱人比自己先死的嘛,说是不忍心留下对方一个人承受痛苦……张同志有点迷糊,到底是谁先死比较好呢?
“白痴!”李同志骂一声,接着回去看资料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张同志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早上洗漱完毕,泡一碗方便面,然后打开电脑上网;两个小时后下线关机,倒掉已经泡得不能吃的面条,出门买菜;中午随便炒两个菜填饱肚子,躺在床上思考;思考得差不多了就该做晚饭了。
‘思考’,对警察张同志来讲,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倒不是说他难得用脑子,实际上张同志的脑子很灵活,经常是一会儿一个主意,像这样绞尽脑汁的‘思考’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正因为这样,张同志的‘思考’很没有方向性,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大概人人在这个时候都会这样吧,尤其是在遇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
可惜张同志的‘思考’内容实在太过于空泛,以至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思考’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出来。不过每天下午妇女儿童频道播放给家庭主妇们打发时间的爱情悲喜剧倒是给了他不少的启发——张同志不由得有点神往:李笑如果知道这件事情……
电视上的大情圣抱着爱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不可以死!我不让你死!要死咱们一起死!不不不!我死了也不让你死!”看得张同志心口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看!看看!这才叫爱情呢,生离死别的时候,谁不该是两眼通红脸色苍白眼圈浮肿?可是李笑……可是李笑!最多也就是一句话:“你爱死不死。”
可见人民警察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遇到生死关头,一样地晕头转向一样地智力低下一样地怨天尤人,连带着把全天下的人都想得要多冷酷有多冷酷要多龌龊有多龌龊——即使那个人是自己最爱的也是最爱自己的那个人。
所以张同志压根没注意到李同志的反常举动:这些天每天都自觉自愿地洗碗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坐在地板上看资料,连饭后例行的散步也取消了——更没有注意到李同志每天看的资料都是些什么内容……
虽然警察张同志几乎敢打赌说这个礼拜的每一天都足有48小时,这个礼拜终于还是过去了。一大早起来,张同志像参加表彰会似的穿戴一新,按捺住满心的忐忑准备去接受审判。刚出门李同志就追了出来:“一起走。”
“啊?李笑,咱们……不同路。”
小编李同志白了他一眼,伸手拦了出租车:“艾滋病检疫防治救护中心,师傅劳驾您开稳点。”
?!
“李笑……”
“闭嘴!我现在不想说话。”啪地一下,一本资料打在了张同志的脸上,成功地使他闭了嘴——《艾滋病检疫防治普及知识》。
……
快到救护中心的时候,小编李同志叫司机停在了前一条街,两个人下了车,张同志有点糊涂:“李笑,还有好长一截呢。”
“我知道。”
……
“你自己走过去吧,估计你们领导他们都在门口等着迎接你呢,毕竟你可是咱们市警察系统里头一号啊——别忘了我们报社和你们系统的关系,TMD!那天主编给我资料说头一天有个警察被艾滋病患者刺伤了……”一向温文尔雅的小编李同志居然也会骂粗话。
张同志有点懵了:“李笑你早就知道了?那、那你……你想过没有?万一我……”
“万一?万一什么?真就是得了艾滋病又怎么了?你没看资料说么,潜伏期长着呢,有病就治呗,怕什么!大不了我陪着你耗下去,甭管你病成什么样,反正你给我记住了,休想死在我前头!”
“是!”张同志来了精神,“李笑你放心,我保证活他个一万岁!”
“滚!你以为你是谁啊!”李同志一脚把他踢得老远。
……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警察张同志表现得积极而乐观,这当然是和小编李同志的教育分不开的——记住了,山崩于前不变色,别给我丢脸!
所以张同志就像吃了定心丸,艾滋病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同志甚至开始想象自己不幸感染了病毒,亲爱的李同志不离不弃相嚅以沫,陪着自己和病魔做斗争,相互扶持着一直走到生命的终点……
张同志的乐观情绪甚至感染了全体同事,也是,哪就那么寸(寸:方言,巧,巧合,碰巧)了?大夫不是说了嘛,艾滋病毒离开人体后的存活时间很短的,即使是搏斗过程中两个人都受了伤,感染病毒的可能性也不高……所以这三个月里谁也没把这当回事,要不是李同志提醒,警察张同志保不齐就把复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连所长的态度都很轻松:“小张啊,明天拿了复查结果记得来上班啊,别借口检查就顺便溜号,这几天大家都忙着呢。”
‘小张’答应得脆生生,是!
……
大夫一个劲地夸张同志心理素质高:“当警察的就是不一样!别人来做检查的精神早垮了,你看看这位张同志,不但欢蹦乱跳,看着还胖了不少。”
小编李同志不耐烦地打断了大夫的话头,直接把化验单抢了过来翻,然后,冲张同志笑了一下……
“李笑!李笑你怎么了?醒醒李笑……”
大夫弯下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正常反应嘛。典型的长期焦虑后忽然放松引起了神经系统的不适应,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长期……焦虑?”
“没错,他至少三个月没好好睡觉,真是的,做检查的不是你吗?他着那么大急干什么!”
“三个月……唉!”啥也别说了,回家睡觉去!张同志一把背起小编李同志就往外走。
……
路上行人纷纷议论,看这位警察同志多好啊,背着生病的群众上医院,真是人民警察爱人民啊!
小编李同志趴在背上睡熟了,轻声打起了呼噜。
张同志苦笑着摇摇头,山崩于前不变色?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警察张同志出差记
分局的那帮头头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想起一出是一出!这不?警察张同志刚刚踏进办公室就接到了通知,‘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违法犯罪行为’大行动即将展开,全体一线干警要积极热情主动地参加到这个行动中来……文件内容就不详述了,报纸上都有。
张同志心里有点发慌,当然了笔者的意思决不是说张同志是个孬种,事实上这类行动对张同志来说完全是小case。想当年张同志就是在扫黄打非大行动的最前线出生的,所以才会有了张打非这个名字,本来张同志还有个孪生哥哥叫张扫黄的,可惜不慎夭折了——也算是老张家为扫黄打非事业贡献了一条性命。
警察张同志发慌是有原因的,当警察的都知道,这打拐的活不是人干的!几年前那一次,张同志带队到一个偏远山村去解救两名女青年,刚进了山就迷了路,差点没死在山林深处。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村子,村长态度不错,手一挥,“把她们俩带出来!”——两条恶狗咆哮着就冲张同志招呼过来了,一点没客气照着胳膊结结实实两口,疼得张同志牙都快咬碎了。
疼还不是主要的,关键是那个鬼地方连赤脚医生都没有,历尽千辛万苦回了警局附属医院,大夫一句话就把张同志打发了,晚了,现在打疫苗也来不及了,回去等着吧,随手塞给他一本小册子。
等着?等什么?
看了那本《狂犬症防治指南》的小册子,张同志明白了,大夫的意思是,等死。
好在张同志命大,好几年了也没有什么症状表现出来,虽说狂犬症的潜伏期最长可以达到18年,张同志还是很乐观地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倒霉。
不过张同志还是写了遗书,给组织的那一份写得是声情并茂催人泪下,以至于分局甚至开展了一个‘向张打非同志学习’的活动。相比之下,给自己人的那份就显得水准差了很多,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意思,摘录如下:
“李笑,有几件事我告诉你,你注意一下。
1 床头柜后面的信封里有个存折,里面是我的私房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很好记的。
2 我的保险费和抚恤金的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我算了一下,你省着点花差不多也够下半辈子用了。以后找朋友要小心一点,不要叫人家把钱骗了。
3 床底下那双耐克我一直没舍得穿,你以后要是再找男朋友记得打听一下,能穿43码的话就把那双鞋送给他吧,免得浪费。”
……
这份遗书一直没派上用场,张同志把它连同那张存折一起藏在了柜子后头,倒不是怕李同志看了遗书会血压升高,实在是藏私房钱这种行为一旦暴光的后果绝对不会比狂犬症来得轻松。
所以了,这一次,张同志即将再次投入到打拐行动的洪流中去的时候,心里难免有点发慌。
回家收拾行李,跟李同志打了个招呼,我要出去几天,临时任务,你肚子饿了就去对面警局食堂,别老是泡方便面。
李同志刚从商场回来,埋着头忙着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巧克力、水果、玩具枪、奶瓶……奶瓶?
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办公室那个叶大姐,他老公住院,拜托我给她看孩子。李同志笑眯眯地抬起了头,她小孩才两岁半,长得肉呼呼的可好玩了。
你……给人家看孩子?
怎么了,不行啊?李同志对张同志的口气很不满意,上次我去过她们家还抱过他呢,那孩子挺乖的也不闹,小屁股蛋儿特好玩,我掐了好几下,他都没叫唤。
张同志把手伸到背后偷偷揉了揉。
给你,我买多了,你带着路上吃吧。李同志扔过来一包完达山配方奶粉。
李笑,你……是不是特想要个孩子?张同志盯着奶粉袋上张着没牙的嘴笑得正欢的光屁股小胖墩。
李同志白他一眼,快点滚!
到了集合地点队长开始分配任务,市局刑警大队几天前捣毁了一个专门拐卖小男孩的犯罪团伙,经这帮人拐卖的儿童多达30多个,大部分被卖到了两河一带。张同志这次的任务就是解救被卖到河东白山片区的一个小孩。
坐了10几个小时的火车,再搭乘当地一种叫‘火三轮’的交通工具,张同志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做葫芦嘴的村子。
这一次张同志学了乖,没敢惊动村长,拿着写有地址的纸条直接找到了买主。
你就是赵富贵?张同志亮出了警官证,我是……
你是警察?咋了咋了,不就是一扇窗户吗?村长至于把警察叫来吗!我们又没说不赔!扛着锄头刚进门的老头不由分说拉着张同志直奔村委会。
一进村委会赵富贵把锄头一扔就嚷嚷开了,村长,你也太没眼色了吧?一扇窗户嘛屁大点事,你干吗把警察叫来啊!有本事你把我关牢里去!
50多岁花白头发的老村长‘啪!’地一拍桌子,赵富贵!你是驴啊?吃饱了就叫唤!你自己说说你家那个小三砸坏了我多少窗户了,你哪次赔过?!
赵富贵不示弱,呸!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吵起来,旁边几间屋子的人过来看热闹,被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赶了出去。
眼镜转过头来招呼张同志,警察同志您别见怪,我们这里穷,没文化……
没文化也不能买孩子啊,这是犯法的你们当干部的也不管管!
唉,难啊。眼镜开始诉苦,无非是经济落后农民法制观念薄弱思想封建重男轻女……对了同志这次轮到谁家孩子了?眼镜显然是轻车熟路,对前来解救被拐儿童的警察见识的多了,态度自然得就像在问‘同志你是要买白菜啊还是胡萝卜?’
张同志冲还在喋喋不休吵个没完的俩人努努嘴,就是他们家,赵富贵。
正吵得火热的两个人忽然停住了,你……你说啥!
张同志赶紧站了起来,你们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是在执行公务,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你看,你们买孩子的行为本来就是违法的,人家的亲生父母丢了孩子该多着急啊……
赵富贵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张同志赶紧护住胳膊,手按在了枪套上,你干什么!妨碍公务是要坐牢的!
同志啊,你可来了!赵富贵抱着张同志的胳膊,就像翻身农奴见了金珠玛米,两行热泪从干涸的眼眶中滚滚而出,一串清鼻涕掉在了张同志的肩膀上。
赵富贵!收起你那鬼样子!你看看像啥话!来来警察同志坐,快坐,村长赶紧过来把张同志按在了沙发上,那什么小朱倒茶,别倒那个,拿点好茶叶,上面那个抽屉我新买的八块钱一斤的那个花茶!
眼镜答应了一声拿起保温瓶打开水去了。
同志抽烟抽烟,村长满脸堆笑给张同志敬上一根烟,啥?不抽?看不起我们?嫌这烟太次?
不,不是,我戒了,戒了。张同志一头的汗,这群众们冷不丁地热情起来,咱当警察的还真不大习惯。
你是来要他们家小三的是吧?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俩酒窝,三年前从凤头那边老五手里买过来的那个?我跟你说啊,这孩子长得可乖了,白白净净粉粉嫩嫩水灵灵的疼死个人!您要是买了去……不是,您要是把他带回去保证喜欢得不得了!唉,要不是咱们农民现在思想素质提高了,法制观念加强了,这么好的孩子谁能舍得让你带走啊!你说是不是富贵……富贵!你还傻站着干啥?还不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把小三带来,晚了人家后悔了就来不及了!
后……后悔?张同志没听明白。
赵富贵答应一声转身就跑,村长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那玻璃我就不让你赔了,你别跑了就不回来了!
哪能呢村长,您放心吧。赵富贵没回头。
张同志赶紧清了清嗓子,村长,这个……你看,咱们是不是有点误会……
咋了!你不是来要孩子的?村长脸色一变,口气一下就从阳春三月进入寒冬腊月。
不是,我当然是来接孩子的,这个是介绍信,您看看……张同志低头翻开公文包。
不用看不用看,你是就好,看你的样子也不会是骗子。村长笑呵呵地按住张同志的手,扭头冲外喊,小朱你现到河里挑水了是吧?这么半天还没把水倒上!
来了来了,眼镜端着茶杯冲进来,锅炉房老头非说咱们这几个月没交暖气费,死活不让我打开水,我跟他说是警察来接老赵他们家小三的,他一口气给我灌了两大壶!
你看你看警察同志,咱们群众的思想境界多高啊,说实话啊自打老赵家来了这个小三以后啊,我们全村都后悔透了……不是!我们全村老小通过这个……什么法来着?
普法!普法教育!眼镜必恭必敬地回答。
对对!普法!我们一普这个法吧,大家伙的思想觉悟那是噌噌地往上长啊,进步太大了,太受教育了!买卖儿童的行为可耻!太可耻了!
张同志扭扭屁股,把背在沙发上悄悄蹭了蹭,村长,你们有这个觉悟当然好,好,好……
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一定帮你解决了!你放心,只要你把那个混世魔王……不是,只要你把那个……,咳,你瞧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好了,小朱你来说!村长热情地拍着张同志的肩膀。
眼镜清清喉咙,同志这么说吧,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顺利完成任务,有什么要求您只管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有什么困难?说!村长的口气带着一丝丝的威胁。
这个……是这样,你看啊村长,这个……买卖妇女儿童本来就是不合法的行为,是国家要大力打击的,这个……我也知道,这几年你们养个孩子不容易,可是……
哎呀你吞吞吐吐吞吞吐吐地干吗!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痛快点啊,有话说有屁放!村长终于忍不住骂了脏话。
我没钱!你们不能管我要抚养费!但是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张同志豁出去了一闭眼把话说了出来。
村长愣了一下,我们管你要钱干啥?你要是把孩子带走我们倒贴钱都愿意……哎哟你往哪踩呢!
眼镜不动声色地说村长老赵来了。
哦哦来了就好,那什么,同志咱们出去接他们吧,小朱你把院门锁上,小心剩下的那几块玻璃。
张同志跟着村长来到了池塘边的场院上,赵富贵带着个7、8岁的小男孩正等在那里。
小男孩穿一件粉蓝色的滑雪衫,鹅黄色的灯心绒裤子,亮闪闪的大头皮鞋,一看就是刚换上的。
赵富贵憨憨地摸着头发,本来是打算过年的时候给他穿的,现在大概来不及了,就先给他换上了。
张同志没说话,他紧紧地盯着这个小孩子,村长说得没错,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俩酒窝,白白净净粉粉嫩嫩水灵灵的疼死个人,笑脸盈盈地抬头看着张同志,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张同志心里一动,这孩子长得太像李笑了,尤其是那俩酒窝,还有那颗小虎牙,简直就是个小李笑!还记得当初那个酒会,李笑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醉眼朦胧的笑……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张同志蹲下来,跟叔叔走好不好?
小孩嘻嘻一乐,拉起了张同志的手……
真好,这孩子有缘,一点不认生。张同志的心里更加地柔和,听说这一次的孩子大部分都没查到来源地,如果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我就把他带回去,李笑一定会很喜欢他……
小孩把张同志的手捧到了眼前……
张同志的心又是一动,李笑也爱这样,有什么话不说出来,在手上写字让他猜,这孩子,真乖……
小孩一口咬住了张同志的手指头!
……
足足过了有30秒钟,张同志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地一声惨叫把手抽了出来,手指头已经掉了一大块皮,血呼啦流了一手。
赵富贵赶紧把孩子拉开,你这个混蛋!
不许打孩子!张同志一声怒吼,心里别提多难受了,这孩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被拐卖,养父母没文化,粗暴教育,把个好好的孩子整得心灵严重创伤,对陌生人充满了恐惧和敌意……‘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违法犯罪行为’大行动,任重道远啊!
眼镜从后面追过来,训练有素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酒精药棉纱布和创口贴,三下两下给张同志包扎好,小心点,别沾水。
谢谢啊。张同志感激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找出一把玩具枪,来,这个是叔叔送给你的,喜欢不喜欢?
小男孩迟疑地探出脑袋看了看,又把头缩了回去,我……不要。声音小得像猫叫,满是不舍和委屈。
张同志的心里更酸楚了,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啊。
拿着吧,叔叔喜欢你才给你的,乖。张同志把枪塞了过去。
赵富贵恶狠狠地,你装什么可怜啊!拿上!
闭嘴!张同志无名火起,一把把孩子扯到自己怀里,不许凶他!
赵富贵愣了一下,不是同志……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快把手续办了我带他走!张同志不耐烦地打断了赵富贵的话。
亲亲怀里的孩子,别怕,叔叔保护你。
谢谢叔叔。小男孩偎在张同志怀里,怯怯地笑。
张同志站起来,村长,咱们去村委会把手续办了?
不用了,眼镜递上一叠纸,我把手续都拿来了,你签个字就可以了,村委会已经锁上了。
你们这么快就下班了?
不是,等你们走了他们才敢开门呢。赵富贵傻笑着说。
张同志没理会,拿出笔签了字,拉上孩子就走,再见!
村长在背后喊了一声,同志,你保重啊……
‘啊’字还没喊完,张同志已经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塘。
小男孩在岸上举着枪,敢亲我?色老头!
……
警察张同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大冬天的被踢进河里冻得够戗也罢了,以前执行任务什么苦头没吃过?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栽在一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手里,想起来都窝囊!
缺德到家的村长把张同志捞了上来,很不情愿地把他带到锅炉房胡乱洗了个澡,衣服还没干呢就把他连包袱带人一起踢上了‘火三轮’,同志,再见!不,不见!
刚拐了弯就听见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张同志一个哆嗦,打了个大喷嚏。
真没用。小男孩撇撇嘴。
张同志欲哭无泪,难道李笑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车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熄了火,车把式跳下来,同志,我这车没牌照不能上大路,你们下车吧,再往前走半个钟头就有公共汽车了。
张同志已经不知道该哭该笑了,算了,走就走吧,正好冻得发抖呢,走一走也暖和。
小男孩兴高采烈地伸出手,驮着我,我要骑马,驾!
你!……唉,上来吧。张同志无可奈何地蹲了下来,不许在我脖子上撒尿啊……哎哟!不许扯我头发!
左手拖着行李右手拿着包,小男孩在头顶上欢呼雀跃,我骑着马儿过草原,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我催着马儿朝前走,东方的太阳升起来……驾!快点!
走了一个小时也没见着公共汽车站,张同志有点累了,想跟孩子交流一下感情。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三。
小三,你知道公共汽车站还有多远吗?
知道啊。
多远?
大概你再走个一天一夜也到不了,这条路根本不通公共汽车。
刚才那个人不是说半个小时就到了吗?他骗我!张同志很愤怒。
人家才没骗你呢,是你自己走错了路,笨蛋!
……
张同志参加工作以来出过无数次差,可是,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次。好不容易连滚带爬上了汽车,小三忽然哇哇地大哭起来,我不跟你走!我不认识你!张同志连哄带骗做鬼脸扮狗熊都没用,急得浑身冒汗……车站保安一脸警惕地走了过来,对不起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
张同志赶紧掏出了警官证,保安接过去看了看,更警惕了,对不起同志,跟我走一趟!连‘请’字都省了。
进了保卫科解释了半天才脱身,保卫科长一脸歉意地握着张同志的手,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最近我们这里有一批人,利用群众对警察的信任,专门冒充警察拐卖儿童……
没关系没关系,我理解我理解,这是你们的工作职责嘛,没关系。张同志的牙都快咬碎了。真他妈的倒透了霉!
刚出了保卫科小三又开始哭,张同志气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哭!哭死你!再哭!再哭我抽你信不信!
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一个老大娘冲上来护住孩子,指着张同志的鼻子就数落开了,这么乖的孩子你也舍得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动不动就打孩子,瞧你那点出息!
就是,亏他还是个警察呢,真丢脸!一个漂亮小姐翻个白眼丢下一个字,呸,张同志的脸刷地红旗飘飘。
一帮人围上来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扯远了,不知道怎么着就扯到了粗暴执法败坏警察风纪给国徽抹黑……十足十地把张同志说成了混入人民警察内部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大败类。
闭嘴!都给我闭嘴!张同志终于忍无可忍,掏出钱包抽出一张50元的钞票,给你,不准再哭了!
小三张开眼看了一眼,哇地又哭开了,我要四个人头的!
你!你你你!张同志的太阳穴上青筋爆起,换了一张,给!
小三一抹嘴,破涕为笑,叔叔,你真好!
张同志一把拎起小三的领子,走!
上了火车,张同志松了一口气,小三,你累不累?睡觉吧,睡醒了就到了。
小三站在上铺上翻跟头,不,我要玩。
要玩下来玩,不许在上面玩,小心摔着。
好。小三脆脆地答应一声就往下跳。
喂!不能跳!张同志以饿虎扑食的敏捷动作冲了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孩子,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同时也导致了另一场悲剧的发生——由于冲量过大,张同志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阵天旋地转,当场昏迷。
……
张同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众人包围当中,列车长和乘务员关切地看着他,同志,你没事吧?
我……怎么了?张同志还没完全清醒,头疼得厉害。
你的头撞在了暖气片上,造成了短暂昏迷,一个医生模样的年轻人回答,问题不大,轻微脑震荡,不过你下火车以后最好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张同志终于想起来了,孩子,那个孩子呢?和我在一块的那个孩子跑哪里了!
孩子?什么孩子?没看见啊。列车长、乘务员和医生异口同声。
张同志当即就又昏了过去。
好在这一次张同志很快就振作起来,拿出看家本事进行地毯式摸查,一个铺位一个铺位上上下下看了一溜够,忽然心里又是一动……
铃——
谁!李同志的口气很恶劣。
李笑啊?是我,你现在怎么样?别!别挂!我有事要问你,真的!很重要!我问你,你小时候坐火车都喜欢躲在什么地方?还有,你老爸想叫你老实呆着的话都用什么办法?没有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拜托你……不,我求求你告诉我!张同志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
……
张同志挂了电话,目光如炬,列车长,麻烦你给我发个广播……
好好,我马上广播找人!
不用,不是找人,是找书,你给我广播一下,哪位旅客带了全画本的《安徒生童话》,我出10倍的价钱收购!
啊……同志你去哪里?
我,挖地三尺,不把他找出来我不信张!张同志怒冲冲直奔餐车。
……
小三果然就大摇大摆地坐在餐车,面前是烤鸭排骨卤猪蹄,还有两瓶啤酒。见了张同志嘻嘻一乐,满嘴的油。
张同志一把揪住了服务员,你们怎么给这么小的孩子喝啤酒!
服务员说你动什么手啊有话不会好好说啊!他要买我们就卖喽,谁规定不能向小孩子卖啤酒了?
张同志无话可说,摸摸鼻子,认了。
列车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同志,你要的书,没有安徒生的,《格林童话》行吗?
好,谢谢。小三,来,叔叔给你讲故事。
小三埋着头啃猪蹄,不耐烦地回答,好吧,讲吧。
从前啊,有一个国王……
哪个国家的?
啊,书上没说。这个问题先不管他,咱们接着讲下面的。
小三翻了个李笑式的白眼,什么烂故事!张同志一个哆嗦,书差点掉下去。
……
魔镜说,王后啊……
会说话的镜子?你哄小孩啊!
张同志咬咬牙,没理会,继续讲下去。大家把白雪公主头上的梳子拔下来,白雪公主立刻就醒了过来……
这个你都信啊?怪不得那么笨!
棺材摔在了地上,毒苹果从白雪公主的喉咙里磕了出来,白雪公主张开了眼睛,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小三放下了猪蹄,盯着张同志,一字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啊?
张同志一把把书砸了过去,忍无可忍一声吼,你给我闭嘴!
……
列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汽笛声中,站台上挤满了人,市局的领导们站在车厢门口热烈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小张,辛苦了!
张同志赶紧伸出手去,不不,不辛苦,这是我应该……
领导已经一把抱过小三重重地亲了一口,哎呀这个就是林林吧,真乖!
张同志的手落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一群人围上去,我看看我看看!哎呀真是啊,又聪明又漂亮!
张同志被挤了出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刑警队的小实习把他拉到了一边,你不知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个孩子就是省厅林厅长三年前丢的那个宝贝孙子!
哦怪不得……
一支话筒伸了过来,同志我们是电视台的,请问你对这次行动有什么感想?
张同志强压一口气,没敢说实话,可是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终于,憋了一句出来:
那个人贩子关在哪?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说完话推开话筒大步走了出去,刚走到站台口就听见那群人发出了声声惨叫……
张同志一溜烟跑到地道里,捂着肚子闷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走出车站给李同志发了条短信,我回来了。
想一想又加了一句,别再怀疑,我从来没有遗憾过咱们的身份,尤其是现在,我由衷地感谢上帝,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爱你,即使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爱你,幸亏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警察张同志求婚记》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几件浪漫的事情……
这里所说的‘浪漫’因人而异,对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解释,或者叫艳遇,或者叫性骚扰。
对大多数的人来讲,遭遇求婚,绝对是件让人兴奋和激动的、所谓‘浪漫’的事——除非求婚的人太过自不量力。
不过,向人求婚,就是一个很困难、很吃力、很不讨好、需要十二万分的决心和勇气——还不一定能成功的问题了。
……
该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警察张同志忿忿地丢下手中的书,走到窗户跟前看风景,阳光很温暖,路边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那本所谓乱七八糟的书无辜地躺在张同志身后的地板上,封面上几个花里胡哨的大字:《男士求婚技巧大全》。
没错,张同志正打算解决他一生中最困难、最吃力、最需要决心和勇气的问题——求婚。而不幸被张同志看成解决该问题最佳盟友的,就是那个倒了血霉的小编李同志。
这会儿李同志正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最高档的那家酒店里喝着咖啡,对面是一个温柔婉约、我见犹怜的娉婷女子,旁边是一个梳着油亮大分头的中年知识分子。
没错,这三个人正在进行一项古老的、具有相当悠久历史的、渗透了中国五千年文化的仪式——相亲。
落地式的大窗户外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潮,几乎每一位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向里面张望几眼,李同志感觉自己就像免费展出的某种动物。
坐在对面的娉婷女子红着脸抛过来一个火辣辣的媚眼,李同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头扭向旁边:“主编,喝咖啡。”
好。分头主编一仰脖喝干了面前的咖啡,喊一声,服务员,再来一杯!
娉婷女子轻轻掩嘴,一个很淑女的微笑。
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暖和曛地照耀着三个人,娉婷女子的媚眼又上升了几个温度,李同志开始流汗了。
分头主编喝下了又一杯咖啡,拿起纸巾擦擦嘴角:我失陪一下,你们聊。
警察张同志又捡起了那本书。
……
一刻钟后,张同志出了门,打算实践书上所记载的第一种技巧。
二十分钟以后,张同志已经站在了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最高档的那家酒店里的值班经理面前:“我要在今晚上八点包一个单间,请给我准备99根蜡烛,99朵玫瑰,还要请一个拉小提琴的……”张同志的眼睛直了。
没错,很巧,的确很巧,那边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和李同志一模一样的家伙,正和一娉婷女子相谈甚欢。
值班经理很热情地服务:“先生打算求婚?真是很欢迎啊,我们这里天天都有人搞这一套,很有效果哦……”
张同志咬牙切齿打断了经理的演说:“不!我要抢婚!”
……
两分钟以后,张同志已经隐蔽在凤尾竹的后面,两眼赤红地监视着落地窗前的一对狗男……呃,孤男寡女。
值班经理小声叮嘱服务生:“倒霉!又是一个捉奸的。你赶快想办法去通知那边那两位,叫他们赶快走。”
张同志一把揪住了经理的脖子:“我是警察!正在执行任务,那俩人是重大嫌疑人,谁敢通风报信,我敲了他脑袋!”
经理脸红脖子粗地喘气:“是!是!我们一定配合!”
那一边,小编李同志打了个寒战。
通常一男一女单独相处的时候,气氛就会变得很微妙。这种氛围的微妙程度是和环境分不开的,在某些环境下我们称之为浪漫,比方说伸手不见五指的电影院,五星级饭店的蜜月套房,或者……泰坦尼克号上那根差点被踩断了的桅杆。
而在另外一些环境下,我们称之为浪费,比方说……俩俊男美女衣冠楚楚地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最高档的那家酒店里,喝着120元一杯的高级咖啡,欣赏着斯特劳斯的圆舞曲,郎有情妹有意——偏偏面前有一大扇擦得透亮的落地窗,让人想干点什么都下不了手。
所以李同志很沮丧。
当然了,我们有必要声明的是,李同志沮丧的原因和环境的关系不大,他这会正在计算亲爱的分头主编到底喝了多少杯咖啡——要知道李同志的钱包里算上硬币一共也不超过5张四人头。
更让李同志沮丧的是,自己的信用卡早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被某个天杀的警察收缴了,估计在共产主义实现以前是要不回来了。
其实李同志在这以前也没觉得不方便,毕竟警察叔叔比ATM有效率得多,问题是——机器不会管你提款去干什么,警察叔叔却绝对不可能为某人的相亲仪式提供资金赞助。
这样李同志的心情当然就很糟糕,心情糟糕的结果必然会通过语言反映出来——于是本来很浪漫的环境就产生了很浪费的对话。
在想什么呢?娉婷女子轻启樱唇。
我在想……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我们主编了?
啊?娉婷女子很是错愕。
该死的硬把我拉来相亲也就罢了,他居然一连喝了7杯咖啡,明摆着是要我的命嘛!
如果说在这之前娉婷女子的媚眼还有120度的话,现在最多也就是90度了。
不行!说什么我也不当冤大头,他喝的那份让他自己掏钱,别以为我好欺负!
60度。
恩?你的咖啡杯也空了?怎么喝这么快啊?还要吗?再让服务生上一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是你自己说不要的哦,那就好……
30度。
主编怎么还不回来?上个厕所还这么磨蹭真是不象话!不行我得看看去,别回头他跑了!你等我一会儿啊,放心我不会跑,我才不会像他那么没风度呢……
0度。
喂!你干吗?说了不用你付钱啊,喂别走啊!喂!喂!你怎么就付你自己的啊?好歹也应该平摊嘛!……
这样的情景在凤尾竹后面的警察叔叔看来却另有一番滋味,要知道小编李同志对张同志从来就没这么依依不舍过!看着李同志忘形地对着娉婷女子的背影流连,张同志真的很庆幸自己没把手枪带出来,否则……爱情喜剧片将有80%的可能性变成‘喋血双雄’,20%的可能性变成‘人鬼情未了’。
张同志体内的PH值呈直线下降趋势……
剧情的发展高潮迭起,娉婷女子走了,中年知识分子来了——在警察张同志看来,这一位危险性更大,因为小编李同志的态度比起刚才热络万分,那双老远就伸出去的手直接就把张同志的眼珠子掏了去!
可怜张同志的耳朵竖得像天线,却怎么也接收不到落地窗前两位男士的对话,否则张同志这会儿也不至于紧张过度搞得值班经理战战兢兢了。
警察张同志喃喃诅咒:“混帐所长怎么搞的!我要求配备窃听器的报告都交上去半年了!”
而小编李同志这会儿说的是……谢谢主编您真是太客气了百忙之中还不忘关心下属的个人问题我真是感激不尽您就放心走吧不送了我来付帐!
然后主编真的就放心走了。
然后小编李同志对着三个咖啡杯念叨:你真的走了?付帐?我拿什么付帐?
在这里请允许我为中国移动通信插播一次免费广告,虽说这家公司存在着种种让人难以容忍的毛病,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垄断的基础上,他也的确为我们提供了一定的方便——比方说,在饭店吃饭却付不起帐的时候。
我们早就说过,警察叔叔比ATM有效率得多。这种效率性是体现在多方面的:首先,随叫随到服务周到,不会出现十次有九次取不出钱的情况;其次,不用记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密码,搞不好记错了还有一连串的麻烦;再次,没有提款限额的限制,并且保证没有假钞——要知道小编李同志在ATM里都能取到假钞啊,倒了血霉的小编李同志!
事实证明,一个人要是倒霉的话,绝对是喝凉水都塞牙:这一次的效率性高得超出了李同志的思考范围——估计搁谁身上也得吓一跳不是?如果你打电话的对象就那么拿着手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
张同志的声音很轻:“刚才那个女孩子真的很漂亮,那个梳分头的男人也很不错。”
李同志没说话,确切地说他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我就坐在那边那个位置看着你,我想了很多,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总是一厢情愿地缠着你,以为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因为,我是那么地、那么地……”张同志把头埋了下去。
李同志不说话。
张同志抬起了头,拿起面巾纸擦了擦眼睛,继续说下去:“直到刚才,我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你们是那么般配,那么快乐……我才意识到,这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的幸福和快乐,是我永远也不能给你的。也许,那个女孩子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她才会带给你真正的幸福……”张同志的头又埋了下去。
李同志不说话。
张同志开始擤鼻涕:“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我会祝福你,真的,全心全意地祝福你。只要你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李同志不说话。
张同志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喜欢的是女孩子的话,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你愿意找个男人的话,请相信,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了……”张同志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同志终于开了口:“把你腿上那本书拿出来,这么半天还没翻到下一句,你累不累啊!”
啊?张同志差点跳起来,老老实实把手上的书交了出去。
“《男士求婚技巧大全》第二章,苦肉计,你怎么这么无聊啊?”李同志嫌恶地抖抖那本被翻得失去了本色的东西。
张同志的脑子再笨也知道了,这一次求婚算是彻底砸了。
“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恶心吗?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猪脑子啊?简直就是混帐加三级!”李同志忍不住开骂。
张同志此刻的心情无法形容,向人求婚,本来就是一个很困难、很吃力、很不讨好、需要十二万分的决心和勇气——还不一定能成功的问题。现在张同志知道了,那本乱七八糟的书,只有这一句说对了。
李同志的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痛快酣畅地把张同志教育得金光闪闪瑞气万千之后,李同志喝下第13杯咖啡,放缓了口气:“说吧,是你搬过来,还是我搬过去?”
……
警察张同志的求婚,居然,成功了?
《警察张同志戒烟记》
“你如果再不戒烟的话,就别进我的门。”
小编李同志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演着一部很蹩脚的国产动画片,一个怪物在对国王的女儿求爱,李同志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警察张同志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一直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张同志才知道,小编李同志是认真的。
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俩人合买的,布置得很舒服。为了避人耳目,书房里搭了一张行军床,冒充张同志的卧室——其真正的作用则是客房。
而现在,李同志关上了另一间卧室——名义上是李同志个人的,实际上从来就是俩人共享的卧室,留给张同志一句话:“什么时候戒烟,什么时候开门。”
张同志觉得有点委屈,当初买房子的时候自己出了大半的钱,现在却越来越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产权证上写李同志一个人的名字。
睡行军床的滋味不好受,警察张同志当然一清二楚——事实上李同志经常会想起一出是一出,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把张同志赶到行军床上,久而久之,张同志也就习惯了。
躺在行军床上,张同志辗转反侧。
戒烟?不戒烟?这是一个问题。
……
这个问题真的很棘手,张同志考虑了很久也没得出个答案……第二天早上,行军床前一地的烟头,小编李同志原本还算晴朗的脸立刻转阴。
其实张同志真的不是故意的,纯粹是习惯使然,很多人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抽上一根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可是在李同志看来,这一地的烟头简直就是挑衅!天杀的张同志以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不投降,不反抗,不戒烟!
李同志立刻旗帜鲜明针锋相对地表明了立场:你不戒烟,我戒饭!
李同志当然不会傻到真的搞什么绝食斗争,改革开放这么些年,全国上下奔了小康,真饿出点毛病来就不仅仅是人民内部矛盾了。
李同志只丢给张同志一句话:别做我的饭了,我不在家吃了。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当然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就不是张同志所能控制的了。
当天晚上,李同志快12点了才进家门,一脸的傻笑——没错,又喝多了。
张同志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拄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是李同志根本容不得他开口,径自洗洗就睡了——没忘记锁门。
张同志看着一桌子凉得透透的饭菜,欲哭无泪。
戒烟?不戒烟?这个问题很严重。
……
张同志又是一夜无眠,当然了,这一次张同志记住了,行军床前干干净净,一个烟头也没有。
小编李同志的脸色却依然不见转晴。
洗漱完毕,李同志夹着公文包要出门,张同志试探着问了一句,晚上……回来吃吗?
说完又补了一句,回来吃吧,好吗?
很可怜的语气,如果犯罪分子们听到人民警察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谈判,估计十个有九个都得弃暗投明。
小编李同志当然不是铁石心肠,所以他立刻点了点头:“如果……你戒烟的话。”
张同志开始斡旋:“你……总得给我一个思想斗争的机会吧,是不是?下决心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嘛。”
“别把你在单位那一套拿到我面前来使,明告诉你,要烟?还是要我?自己看着办!”李同志斗志昂扬意气风发,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
戒烟?不戒烟?这个问题……唉!
……
“我老婆非逼着我戒烟……”
张同志对天发誓不是故意的,虽说这事儿说出来实在是丢脸——咱人民警察也免不了上个茅房是吧?然后,一不小心就听见了隔壁同事的闲聊,若是别的话题也就罢了,偏偏这头一句就让张同志深感同病相怜,不听下去都对不起党和人民。
另一个人回答:“这帮娘们儿,一个个都商量好了是吧?怎么都逼着老公戒烟啊,烦!”
张同志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人家握个手:“同志啊!”
不知道隔墙有耳的两个同事继续讨论:“还不是说什么抽烟害人害己,对身体不好,说什么抽一颗烟少活5分钟,扯淡!”
“就是,这帮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还是人家老张好,没老婆管着,多自在啊。”
张同志是哑巴吃黄连,一个字,冤啊!
“你老婆也逼你戒烟啊?”
“可不?!给我买了一大堆口香糖,说什么烟瘾犯了就吃那玩意,我今天都嚼了三十多颗了,嚼得腮帮子都肿了!”
“我也一样啊,我老婆买了一大筒茶叶让我喝,喝得我跑肚拉稀,这不?今天都跑了13趟厕所了。”
“怎么样,抽一颗?”
……
“干吗不说话?就这么怕老婆啊?”
“其实……我老婆也是为我好,这两天为了让我戒烟,哭天抹泪的,说什么我要是死在她前头,她也活不下去了……说得我心里那个酸啊。”
“拉倒吧,酸什么酸,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呀,美得都不知道姓啥了吧?”
“喝!你还不是一样?谁不知道你小子跟老婆亲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天天站在家门口示范人工呼吸——你那腮帮子真是嚼口香糖弄肿的?哄你舅舅还差不多!”
张同志下意识地摸了摸腮帮子。
俩同事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厕所,张同志蹲在茅坑上发呆。
……
手机响了一声,张同志茫然地低下头,是小编李同志发过来的短消息,只有一句话:“戒烟吧,我不想你死在我前面。”
心,忽然就那么疼了一下,疼得鼻子都酸了。
戒烟?不戒烟?全在一念之间……
……
张同志回了条短消息,只有两个字:我!戒!
一咬牙一跺脚,心一横眼一闭,两个字撕心裂腑。
当年李鸿章签《马关条约》的心情恐怕也不过如此。
当生活里没有了香烟……
你戒了?
戒了。
真的戒了?
真的戒了。
好,我今晚上要吃火锅,鸳鸯味的,你别忘了买菜。
保证完成任务!张同志风驰电掣一般放下电话直奔菜市场。
回到家,扎上围裙做饭。李同志笑眯眯地进了门:“来听听,我新买的CD。”
张同志没回头,你把声音放大点,我这儿再炒个醋溜白菜就开饭。
李同志果然把音响开得很大,一个男人用可以腌酸菜的声音深情诉说:总是想,戒掉烟吧,就像戒掉你……
张同志手一软,铲子掉进了锅里。
那个男人继续唠叨:抽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爱你,仿佛也找不到理由。或许,你就像烟,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法捉摸……
张同志咬着牙挤出一声赞叹,说得好。
……
这醋溜白菜怎么这么酸啊?
不好意思,醋瓶子洒了,你将就吃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路边嚼着口香糖巡逻的警察呸了一声:“《戒烟如你》,这么老的歌还有人听啊?”
低低的,一个声音在音乐中呢喃:戒烟容易,戒你太难!
警察张同志最近遇到点麻烦。
市里出了个大案子,贩毒团伙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在仙鹤楼动了手,一口气捅翻了七八个,惊动了市局,火速成立专案组,张同志有幸光荣入选。
这当然不是件坏事,保卫国家安全是咱人民警察的光荣职责嘛,麻烦的是——专案组组长偏偏是那个一直对小编李同志心怀不轨的王志文。
王志文,男,34岁,未婚,市局八处缉毒科副科长,硕士学位,基本月收入5000元,身高1.83米,体重79公斤,气质优雅风度翩翩……内部消息,老局长的首选接班人。
而张同志嘛,各位也知道了,学历没人家高,职位比人家低,钱挣得比人家少活干得比人家累,连身高体重也比人家差了那么一点点……唯一算得上优势的就是年轻了一点,结果一论资一排辈就什么都比人家矮了一大截。
这么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优秀了不止一点点的家伙,早在好几年以前就上赶着小编李同志黏黏糊糊的,现而今又成了张同志的直接领导,这麻烦还小得了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专案组成立第一天新组长就公布了纪律:鉴于案情紧急,各小组成员即日起一切通讯工具上缴,案情没有明朗化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溜号,总而言之,你姓张的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跟你们家李笑过小日子!
张同志的牙都快咬碎了。
王组长还在煽阴风点鬼火:小张,牙疼啊?喝水!多喝水!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一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那些个带色的录象再好看也不能一看就一宿啊,你看上火了不是?
张同志差点没气昏过去。
好在专案组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国产刑侦片里那些个惊心动魄波澜起伏的情节基本没用,王组长带着大批人马冲进匪穴,直接掀了人家的被窝,一帮乌合之众没等警察开口一个个就训练有素地抱着后脑勺蹲在了地上。警校刚分来的实习生意犹未尽地念叨了一句“一点都不刺激”,砰地一声,警察张同志一枪打中了蹲在墙角的那家伙的手腕子,一把64式手枪掉在了地上。
王组长回过头来拍拍张同志的胳膊:“哥们儿行啊,枪法不错!”
张同志低着头擦枪:“拉倒吧,我的枪法是队里最臭的,其实刚才我瞄的是你的脑袋。”
然后自然就是扫尾工作,写报告打总结应付记者对付敌人,开会表彰汇报发奖金,折腾完了张同志急着往家赶,偏偏那个王志文不识好歹硬留下张同志要谈谈心。
行啊,谈就谈吧。
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最高档的那家酒店里,这地方张同志当然很熟悉。
姓王的跟服务员唧唧咕咕说了一大堆外国话,张同志一开始还算冷静,到后来终于忍不住了拨通了李同志的手机,顺手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李同志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姓张的,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个说鸟语的?
王组长立刻红着脸闭了嘴,服务生憋着笑送上来两杯咖啡。
张同志当然知道王志文打算说什么,干脆抢先开了口:李笑以前最喜欢喝这里的咖啡,那时候卖得贵,现在便宜多了,他倒不爱来了。
王组长不动声色:是吗?
有一次他一口气喝掉了13杯,花了我俩月的工资!
姓王的又有点忘乎所以,很深沉地做同情状:基层民警的待遇是低了点,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在下次工作会议上提一下。
张同志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谢绝了王组长的好意:呵呵,没那个必要,事实上,那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姓王的没了词。
……
老这么干坐着当然不是个事,张同志不停地看表,那意思简直明显透了,问题是姓王的在官场上混得八面玲珑,这装孙子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
张同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王头儿,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别忙,别忙,再聊会儿,你看,咱们在一个组里共事这几天,一直也没机会坐下来聊聊,下礼拜专案组就解散了,咱们哥俩儿今天好好唠唠。
哥俩儿?谁跟谁?这小子打算干什么?
张同志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好吧,唠就唠。
王志文说你别拘束,别老想着我是你上级,咱们今天不分大小,平等的,平等的你明白吧?没什么上级下级的,也不分长幼,就是俩朋友,纯粹的朋友,忙了一天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哥儿几个聚一聚,吹吹牛侃侃山,天南地北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算哪儿,有啥说啥,说完了拉倒!
张同志心说屁!我要是信你这个还能混得下去?早被人打了闷棍了!
来,哥哥今天特真诚地问你一句,给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哥哥这人怎么样?
张同志心知肚明,姓王的这是给自己下套呢。
相信各位都有过这种经验,被人拉住这么‘特真诚’地一问,你好意思说“你这小子特不地道特不是东西特不招人待见”吗?不能吧。你肯定也得特真诚地给句掏心窝子的话,很好不错够意思够朋友天字第一号大好人……就算你心里头恨不得狠狠抽丫两巴掌,面子上也还得脸不红心不跳做痛心疾首状。
然后,那家伙决不会见好就收,肯定得就坡下驴追着你再问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说良心话,哥哥对你怎么样?
你能怎么说?你肯定得说,我亲爹对我都没这么好!当然了,如果你实在觉得这么说太对不起老爸,完全可以换个说法,大家都是明白人,该怎么说自然清清楚楚用不着教,反正态度表达到了就行了,人家要的也就是这么个态度,至于爹亲娘亲还是毛主席亲关系都不大。
到这儿也就好办了,这套儿就算是套好了,还是你自觉自愿积极主动往脖子上挂的。现在,你就单等着对方一收绳子,干干脆脆地跟上一句“哥哥今天遇到点难处……”后面的事情太过凄凉咱就不叙述了。
张同志心里一声冷笑,想当初咱哥们儿就是这么把小编李同志套到咱家炕头的,这都是我玩剩下的!
所以张同志不慌不忙地啜了口咖啡,足足把王志文那双热切的眼睛晾了20分钟,这才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一般吧。
一般?怎么个一般法?
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张同志叹了气,这家伙八成书读太多把脑子读木了。
其实,你这人不赖。按理说凭你的身份,完全应该是坐在后方指挥我们卖命的主,拿着对讲机喊两嗓子就算运筹帷幄,案子破了军功章是你的丰收果是你的祖国昌盛是你的万家团圆还是你的……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居然敢端着枪第一个冲进去,你真当是拍电影呢?真要是把十五的月亮变成了血染的风采,你怎么下得来台?那天那小子的64式可是装满了子弹的!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一命。
跟我没关系,我说了那一枪是歪打正着。
姓王的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啊……如果咱们中间没有夹上他,也许,咱俩能成为好朋友。
别这么说,咱们永远也成不了朋友,我不喜欢高攀别人。
呵呵,高攀?也许吧。
……
警察张同志也算见过几天世面的人,各色人等也打过不少交道,不过这喝咖啡也能喝得眼圈发红的主儿还真是头一次接触。
几杯咖啡下肚,姓王的红着眼圈接着唠叨。
高攀?有什么可高攀的?就因为我比你级别高多读了两年书会说几句外国话?你以为我愿意啊?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一直满顺的,真的,不是吹牛,我干什么都挺顺手。没让人替我操过心,我也没替别人操过心,我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过得特舒坦……
上个月有个在天堂大厦顶上失恋要跳楼的小年轻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心里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压根儿不是这样的人!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心里头一清二楚!可是我不能说,不能说你知道吗?有什么事我得憋在心里,跟谁都不能说!你以为书读多了是好事?我周围尽是些读书都读成了精的主,没等你说话人家已经把你摸得透透的了。我能说吗?我敢说吗?我活得多憋屈谁知道?谁他妈知道!
……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真的,那时候我特狂,谁都没放在我眼里,他一个小编辑,和我八杆子打不着,我注意他干吗?可是……他端着酒杯,冲我那么一乐,问我,我好象喝多了是不是?就那么一下子,一句话,眼睛一眨的工夫,我就知道了,完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作孽哦。
后来我想明白了,完了就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豁出去了!我这辈子总得做一件哪怕就一件呢,痛快点让自己痛快点的事,你说是不是?什么面子票子位子房子的那些个东西我要它干吗?只要有他我只要他,他!
张同志的眼圈也有点红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说出来了,他说不行他有了你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一点没觉得难过,真的,我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我说出来了,说得还挺痛快,而且我什么都没损失,原来有的都还有,都好好的。我也总算尝到了受挫的滋味,这滋味不好受,不过满新鲜的,哼!
张同志叹了气,以后一定要禁止李笑喝酒,太危险了,好好的一精英差点就毁了。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我怎么会栽在你手上的?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你的?这些日子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想找出一点哪怕就他妈一点点呢,你哪儿比我强的?没有!我愣就一点没找出来!
冷静,这小子喝多了。
你看你,什么都比我差,当然了,你比我年轻,不过也年轻不了多少嘛,这就不说了,李笑不是那只看外表的人。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真想不明白,老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怎么会让你遇见他比我早?为什么!
张同志终于忍不住了。
你错了,不是我比你到得早,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我比你更爱他!
王志文愣住了。
你跟我不一样,你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最好的。你嘴里说不在乎,其实你很在乎,你绝对不可能为了他把什么都扔了。就算是真的扔了,你也迟早会后悔你信吗?我呢,只要有他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不客气地喝光面前的咖啡,张同志站了起来,对不起我失陪了,他还等着我回家做饭呢。
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客气。张同志没回头,用自我感觉酷毙了的步伐走了出去。
……
一进门就被狠狠咬了一口,你还知道回来啊!
张同志揉揉胳膊没敢说话,低着头找出菜篮子。
别动!我看看……唉,这才刚23天零4个钟头,你怎么又黑了一层?再这么下去,我晚上都不敢开灯了。
嘿嘿,张同志憨笑着扭开脸。
别动!让我再看看……那个王志文说你有点帅,我怎么看不出来?
……
快过年的时候,小编李同志带回来一张大红的请贴,王志文结婚了。
张同志笑得合不上嘴,拿着请贴反反复复研究了个通通彻彻,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嘿!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给我面子?好歹我也算跟他出生入死了一把,他怎么那么小气,都不给我发一张?
李同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姓张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猪脑子,其实啊,你比猪还笨!
警察张同志系列
警察张同志有句口头禅:“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我们经常会在国产刑侦片里听到这句话,这句话的含义很丰富——它意味着某错综复杂的刑事案件分析会议的尾声和某次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活动的前奏,然后你就会看见一群精神抖擞的公安人员像打了鸡血一般地跳起来……警笛声声中,很好,又一批狡猾的狐狸要落网了。
这类刑侦片的共同特点是:如果该犯罪集团有100个人,那么,抓捕从二把手到底下的小喽罗等99人只需要5分钟;剩下的那个罪恶滔天的狐狸头子则至少与俺们的大盖帽周旋150分钟……题外的话咱就不罗嗦了。
笔者之所以罗里八嗦扯闲片,无非是帮您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记性好的看官您应该想起来了吧?在那种会议上有能量有身份有胆识说出这么一句话的警察,肯定得是个领导,再不济也是个组长啥的,对不?
张同志不是领导,连组长也不是,年前上级倒是有意让他当个工会积极分子,负责收个水电费啥的,偏偏这小子不识抬举,硬生生地把人家一番美意推掉了,搞得到现在这句口头禅也只能是会上不说、会下乱说。
张同志说起这句口头禅的时候,通常面前只有一个听众,但是!俺们兢兢业业的警察张的认真态度,绝对不亚于在千军万马前念誓词,眼神那叫一个酷!语气那叫一个硬!手势那叫一个帅!底气那叫一个足!一切的一切,都充分说明了,面前的这个听众,就是那只倒了血霉的狐狸。
狐狸的名字叫李笑,某报社的小编。
小编李同志和警察张同志是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
酒会的发起人是市里某位大人物的公子,和新闻界的交情非浅,正赶上某派出所所长酒后驾车被报社抓住了小辫子,公子爷便主动充当说客,拉着两边的人和稀泥,希望来个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李同志那时候刚从记者转为编辑,对个中缘由知道的不多,反正主编大人一声吆喝,全报社的人都浩浩荡荡去吃大户,李同志自然也就乐得打一次牙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同志开始犯迷糊,咧着嘴傻笑。偏偏这时候主编大人开始发酒疯,拉着李同志四处招摇,逢人就说:“这就是我们报社第一名记(妓)。”
结果,就有个家伙不知死活地接了一句:“真巧,我正好是扫黄打非办公室的。”
一张名片递过来,三个字:张打非。
后来的事情李同志记的不是太清楚,好象是自己进了洗手间打算出清胃部存货的时候,发现抽水马桶里漂着自己的名片,然后凭借残存的一点分析能力回忆起自己今天仅交出去一张名片……怒气冲冲找那个扫黄办的家伙算帐,一张嘴却直接吐得人家变了奶油蛋糕。
李同志酒醒以后很是懊恼——那个姓张的寄来的帐单简直是天文数字!虽说出席酒会是得穿得趁头一点,你小子也犯不着全副西洋装备吧?搞得清洗费都上了千,简直是趁火打劫嘛!
主编大人一针见血:“我就知道!公安部门的大户吃不得!”
小编李同志和警察张同志的第二次会面是在某酒楼的雅间。
美酒、咖啡、音乐、美食,花枝招展的服务小姐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抛洒媚眼,一切都很浪漫。
唯一不浪漫的是两位客人的对话。
“收好了,1188.98元是吧?给你1189元不用找了!”
“别介!是你的就是你的,诺,两分硬币,看好了,别丢了。”
“小姐!买单!我算过了,这顿饭一共是386.80元,咱们一人一半,掏钱吧。”
“好,小姐拿俩口袋过来,我们打包,这份是你的,比我多一个丸子。”
“你……”李同志咬着牙挤出了俩字,“谢!谢!”扭身就要出门。
“等等!那什么……你再给我一张名片好不好?上次喝多了不小心,把你的名片掉马桶里了……”
“真的是不小心?”李同志半信半疑。
“真的!我当时真是喝糊涂了,连钱包和你的名片一起掉进去了,费了半天功夫才把钱包捞出来。”张同志熟练地打开钱包付帐。
“钱包?你是说……就是你手上的这个东西?”李同志感觉有点缺氧。
“是啊,还好,一分钱都没少,连硬币都在,对,就是我刚才给你的那个两分的硬币。”
“我……哇——”可怜张同志的衣服立马又变了蛋糕。
然后,就有了俩人的第三次见面。
还是那家酒楼,还是那间雅间,还是很浪漫的气氛,很不浪漫的对话。
“这张帐单还给你!”
“怎么了?”
“不怎么!我不赔!”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活该!”
“不赔就不赔吧,你生那么大气干什么?”张同志睁大了眼睛,很迷惑。
“我……”李同志没了词。
“其实,上次的事我也有责任,不该把你的名片弄丢了。”最近正在开展执法整风活动,警察张同志显得风度十足。
“要不然……咱们一人一半?”李同志心一软,提供了个解决方案。
“不用了不用了。”张同志大手一挥,帐单成了雪片。
冤家宜解不宜结,张李二人一笑泯恩仇,自然就要多喝两杯。大家也知道,酒这东西是很能联络感情的,所以他们喝着喝着就稀里糊涂地拜了把子。
然后,李同志就傻笑着问警察张,为什么那么财迷?为什么又忽然大方起来了?
张同志笑得更傻,因为俺要攒钱买房子,因为俺终于攒够钱买到房子了。
真的?俺不信?
骗你是……是小狗!张同志拿出了买房手续。
李同志一字一句地念:张打非,男,27岁,汉族,未婚……未婚?很好!李同志笑得开了花。
什么很好?为什么很好?你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笑。李同志笑得弯了腰。
如果这时候李同志聪明一点,就该注意到一件事——警察张是猎户座的。
如果这时候张同志聪明一点,就该注意到另一件事——自己的衣服正面临第三次蛋糕的命运。
偏偏俩人都喝晕了,然后李同志就应邀去参观了张同志的新宅,然后就顺便把人家的床当了马桶,然后张同志就不得不帮助李同志进行清理工作……很彻底的清理工作,以至于李同志一个礼拜都没爬起来。
终于上了班,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纸——张同志寄来的清洗床单费用单。
这一次,李同志学了乖,来了个视而不见,杀千刀的张打非!
隐隐约约的,有个家伙得意地笑:“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警察张同志的幸福
警察张同志勉强算个帅哥,‘勉强’的意思:用小编李同志的话讲——帅点有限。
鉴于李同志这个人一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思想作风,我们完全可以把这条评语看作是李同志对自己的另一半的高标准、严要求,而不必过于计较。
想当年张同志也算是警校一株‘名草’,身后追随的莺莺燕燕足以构成一个自然保护区,现而今虽说上了点年纪,在单位上也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基本上泡茶打饭擦桌子扫地都有人代劳——当然了,人家大小是个干部,不贪污不受贿享受点特权还是可以的嘛。
既然是帅哥,还是个未婚帅哥,自然就会有点艳遇,再加上张同志刚巧又掌握了一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权力,这艳遇自然就会频繁一点——所以张同志隔三岔五地就要跪一回搓衣板……
张同志跟搓衣板的亲密接触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那时候他和李同志刚认识没多久,基本上也就是属于纯洁的革命友情关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这关系的性质忽然就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把俩人都搅得乱七八糟。到后来一个要走一个要留,一个死活要走一个死活不让,结果是要走的没走成,要留的那个抗着搓衣板当了上门女婿。
张同志在以后的岁月里和搓衣板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搓衣板,不仅是张同志的唯一‘陪嫁’,更在张李二人的生活里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别的不说,仅是洗床单一项内容,张同志就创造过一个月内废掉三块搓衣板的记录——那时候张同志正年轻,精力旺盛,难免就冲动了一点……
后来好了,自从张同志用年终奖金添置了一台名牌全自动洗衣机以后,张同志的搓衣板就坚持工作到现在仍然发挥着余热。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和,张同志在使用搓衣板方面有着非常熟练的技巧:他不仅学会了趁李同志不注意偷偷在裤管里垫海绵,把搓衣板的棱全部磨平,而且充分发挥了适应环境改造环境的天性,跪在搓衣板上都能把呼噜打得山响。
这种日常锻炼使得张同志的工作成绩显著提高,某次执行任务时,这小子在灌木丛里趴了三天三夜,成功破获了一起绑架人质案件。事后接受记者采访时,张同志一不留神说走了嘴:“灌木丛算什么?比我们家搓衣板舒服多了。”
说错话的下场是接着跪了三天搓衣板,张同志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稿就是在搓衣板上完成的。
这段时间张同志和搓衣板的接触明显有了减少的趋势,这让张同志很不安。当然拉,张同志不是受虐狂,他也并没有因为和搓衣板多年的深厚感情就产生什么恋物癖,张同志不安的原因在于——艳遇的频率明显降低,而李同志似乎对张同志的艳遇也明显反应平淡了许多。
艳遇的次数少了不要紧,张同志很想得开,自己终究是上了点岁数,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那些个折腾。而后面这个问题就严重了,李同志为什么会反应平淡?是不是……
记得当初俩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李同志对自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对付。那时候,张同志真真是如履薄冰,用句不开眼的话讲,那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比小媳妇还小媳妇。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李同志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在乎自己,是不是?现在可倒好,前两天张同志硬被同事拉去相亲,正好和李同志打了个照面,张同志吓得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李同志反倒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旁边的人聊了个不亦乐乎。
整个晚上李同志都没向这边瞟一眼,倒是张同志,把李同志旁边那家伙看了个仔仔细细,以至于相亲的对象以为张同志是斜视,早早就打了退堂鼓。
回到家,张同志抢先发了言。
跟你一块的那小子是干什么的?
同事。李同志一向言简意赅。
长得不错啊?张同志打翻了醋坛子。
还行。
危险!以张同志对李同志的了解,‘还行’的意思就是说:李同志认为这个人非常好,绝对正点,值得交往,值得信赖……
张同志感觉压力很大,很大,大到都上了床才想起来:李同志不但没拿出搓衣板,甚至对张同志私自相亲的不轨行为不闻不问!
咱们的人民警察毕竟不是吃干饭的,张同志手下有得是精兵强将,不废吹灰之力就把那个‘还行’查了个底儿掉,连人家小时候尿过几次炕撒过几次谎哭过几次鼻子偷过几次煤球都一清二楚。
顺便的,张同志也就知道了:‘还行’的大号叫王志文,根本不是李编辑的同事,反倒和自己是同行,严格说起来还是自己的上级。‘还行’和李同志也是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当时李同志也是喝糊涂了,然后就对着人家傻笑……所谓‘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结果这家伙倾着倾着就倾到李同志的西装裤下了。
张同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么多年以来没这么狼狈过!不是没遇到过对手,关键是李同志的态度从来没这么暧昧过。真不知道那个王志文施展了什么迷魂大法,怎么李同志还没怎么的张同志自己反倒五迷三道的?张同志一阵一阵地犯晕。
张同志抱着搓衣板搬进了办公室。
李同志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
在办公室的日子里,张同志想了很多。
按道理这时候张同志应该流着眼泪回忆起很多辛酸或甜蜜的往事,比方说自己如何历尽千辛万苦抢了李同志的亲,或者说某次李同志在微妙时刻不小心喊出的三个字,再不济也该是俩人看《铁达尼号》的时候李同志毁了自己的名牌西服的事情……
问题是张同志这个人有点死心眼,那些个浪漫的一件没想,想来想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前两天的排骨汤还剩了不少,李同志的衬衫掉了颗纽扣,水电费该交了,床单晾出去还没收,电脑坏了还没修……
所以,张同志在第二天就回去了一趟,打算把那些个鸡毛蒜皮解决了再走。
李同志没在,屋里很干净,冰箱是空的,衬衫的纽扣已经钉好了,水电费结算单摆在桌子上,床单收在柜子里,电脑桌是空的,大概是已经送修了。
张同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完了,这下不走都不成了。
李同志进了门,冷冷地哼了一声。
张同志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你回来拉?”
李同志一翻手把手上的东西扔到张同志面前——崭新锃亮搓衣板一块。
“把裤子脱了!”
啊?张同志懵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套鬼把戏!想在裤子里垫海绵是吧?偷偷把搓衣板磨平了是吧?反了你了!”
“你!你!你……你别欺人太甚!”话还没说完,张同志的裤子已经脱完了。
李同志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恨恨地说:“敢背着我去相亲?要不是到处都找不到卖搓衣板的,我能让你猖狂到今天?!”
啊?张同志终于明白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道理。
那……那个王志文呢?
哼!那天我就拒绝他了,人家可不像你脸皮那么厚,死缠烂打。
哈哈。张同志开始傻笑。
笑什么!就冲你这么爱胡思乱想,这个礼拜你就跟搓衣板过日子去吧!
张同志继续傻笑中……
可惜,张同志忘记了一件事,明明这一次有艳遇的是别人,为什么跪搓衣板的还是自己呢?
或许在他的脑子里,搓衣板天生就是和自己沾在一块的。
然后,我们的警察张同志,终于在失眠了多日以后,舒舒服服地在搓衣板上打起了呼噜。
幸福在哪里?幸福,就在警察张同志家的搓衣板上。
警察张同志的一天
早上6:00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张同志正干得热火朝天,所以他很不耐烦地按掉了闹铃的开关。
6:15
张同志觉得应该跟下面那个人说几句好听的,可是还没来得及说,下面那个人,小编李同志已经开了口。
“我想吃馄饨。”
“馄饨?这么早没有卖馄饨皮的啊,晚上吃好不好?”
“……随便。”李同志翻了个身。
……
6:25
张同志衣冠楚楚出门,目标——自由市场。李同志在睡觉。
6:35
张同志买好了半斤肉馅,一斤香葱,两把香菜,顺便狠狠瞪了没开张的切面店大门几眼。
6:45
张同志开始和面,擀皮,然后把面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剁葱的时候不小心手重了点,李同志在里屋喊了起来:“你干什么!打架啊?还让不让人睡觉!”
7:00
皮擀好了,馅也拌好了,张同志开始烧水,包馄饨。李同志在睡觉。
7:15
张同志煮好了一碗馄饨,另一份馄饨还在案板上,盖着保鲜膜。李同志在睡觉。
7:25
张同志吃完了早饭,洗碗,收拾公文包。李同志在睡觉。
7:30
张同志正式出门。李同志还在睡觉。
7:55
张同志走进办公室,笑容可掬地跟在座的每一位同志亲切交流。
小刘!昨天让你写的报告怎么样了?什么?还差一点?抓紧嘛,不就是3万字吗,我有个朋友,一晚上能写十多万呢。
小孟!分局的报告批下来没有?就是我们申请增加外勤的那份,没消息?你是干吗的?不知道去问问啊?打个电话能费多大劲?胡说!怎么会没人接!分局是出了名的资金没困难人事有富裕,光接电话的就有30多号人……哦?就因为人太多?那你不会亲自跑一趟啊,长着腿是干什么的!
小胡!那什么……给我沏杯茶来,早上吃的馄饨咸了点,谢谢啊。
……
8:00
张同志进了洗手间。
喂?是我。8点拉,该起床了,馄饨在案板上,你自己煮了吃吧,小心点别烫着……别挂别挂,还有件事,那碗里的作料可能咸了点,你多加点汤啊……喂?唉!
8:05
张同志还在洗手间。
喂?是我。喂你别挂!我还没说完呢,昨天晚上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你的毛裤我找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了你别忘了穿。还有煮完馄饨别忘了关气,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挂吧,我先挂?不好吧,还是你先挂……好好好我挂我挂。
张同志盯着手机,刚才那声‘你有完没完!’震得脑袋嗡嗡地响,张同志开始考虑换一个声音小点的牌子。
8:15
张同志出了洗手间。
小胡已经把茶沏好了,很香,是特级西湖龙井。热气熏在眼睛上,有点痒。
所长?你怎么了?眼睛……
没事没事!太热了点,小胡你把冷气开强一点。
所长,现在是12月……
那就算了,小胡你去把报纸拿来吧。
8:20
张同志在看报纸……哦,确切地说,张同志在领会党中央16大精神,张同志深受鼓舞。
9:00
张同志在分析国际政治形势,最近美国和伊拉克的关系发展让张同志深感不安。
9:45
张同志开始关怀百姓生活,惊讶地发现城东的菜价明显过低,张同志心如刀绞,城东的菜贩子们,你们怎么活哦?!
10:05
张同志开着警车直奔城东,开始亲自审查。
11:00
张同志已经考察了茄子、辣椒、西红柿、羊肉、鸡蛋、萝卜、青菜、排骨、牛肉、猪肝、芹菜、菠菜、土豆和香蕉苹果大鸭梨的销售情况,收获不小啊,如果不是警车容量有限,张同志还打算继续考察下去。
家里好象还有香菜和香葱,要不要再看看淡水鱼的供应情况呢?恩……那个人在干什么?!
11:10
张同志英勇地制服了一名小偷,并且光荣负伤,胳膊上划破了0.5厘米长的一道伤口。
11:30
张同志把小偷交给了城东派出所,派出所所长深感疑惑,我记得你不负责我们这一片啊?
特殊任务,特殊任务。
哦,秘密任务是吧?那我就不问了。
对,对,保密,保密。
12:00
张同志开始考察单位食堂的卫生情况,和食堂大师傅热烈交流了关于红烧排骨的烹制心得。
12:45
张同志继续浏览报纸。
13:00
张同志进了洗手间。
喂?是我。晚上去看电影吧?报纸上说今天开始演《英雄》,很有名气的……没空啊?那改天吧,晚上回来吃饭吗?想吃点什么?红烧排骨怎么样?不想吃啊,那……糖醋排骨啊,不好吧?报纸上说糖吃多了不好,要不然,排骨萝卜汤怎么样?再来个粉蒸牛肉,西红柿炒鸡蛋,葱爆羊肉,青椒土豆丝,好,就这么定了!
张同志一捶定音,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13:30
张同志开始休息。
14:30
张同志在休息。
15:30
张同志在休息。
16:00
张同志走出办公室,笑容可掬地跟在座的每一位同志亲切交流。
小刘!报告写完了?我看看……恩,不错,有进步,不要自满哦,继续努力!
小孟!跟分局联系得怎么样了?什么?报告没批准?怎么搞的!是谁签的?王科长?我就知道!这小子年轻那会就跟我不对付!好!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回头我亲自去找他!
小胡,你有什么事情?什么?**报有人打电话过来?我的我的是找我的!喂李……怎么是个女的?你是谁?你找谁?记者?记者我见得多了!采访?有什么好采访的?抓小偷?那是我们应该做的!那什么小胡,你来对付她!注意措辞,能推就推掉,实在不能推你就去见个面,我听说那家报社的女记者都长得不错,你顺便看看能不能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16:30
张同志又开始播电话。
王志文!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毙我们的报告!少来这套!分局有多厚的底子能瞒得倒我?!你小子至于这么小气吗?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你喜欢他他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孩子都上初中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以为得不到的一定就是最好的?他脾气有多大你知道吗?我容易吗我!我告诉你,那份报告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不然我直接找局长!
16:50
小胡,你明天到分局去拿一下报告,跟王科长说声谢谢,就说我改天请他吃饭!大家收拾收拾下班了。
17:30
张同志进了屋,开始做饭。
18:30
李同志进了屋,开饭。
19:00
李同志吃饭的速度明显减慢,终于注意到张同志胳膊上的伤口。
胳膊怎么回事?
切菜不小心……
切菜?切到胳膊上?
啊……
笨!李同志丢过来一个白眼。
以后小心点,不许再到城东去了,小心人家报复!
啊?你知道?
19:30
张同志开始收拾房间,李同志去散步。
20:00
李同志开始洗澡,张同志给他准备换洗内衣。
21:00
张同志开始洗澡,李同志打开电脑玩游戏。
21:30
张同志开始洗衣服,李同志玩游戏。
22:10
张同志晾衣服,李同志玩游戏。
22:30
张同志铺床,李同志玩游戏。
22:40
张同志游说李同志睡觉,李同志玩游戏。
22:50
张同志第二次游说李同志睡觉,李同志玩游戏。
23:00
张同志第三次游说李同志睡觉,李同志玩游戏。
23:05
张同志强行关机,抗着李同志上床。
23:10
儿童不宜。
24:10
儿童不宜。
1:10
儿童不宜。
2:10
儿童不宜。
3:10
儿童不宜。
4:10
儿童不宜。
5:10
儿童不宜。
6:10
你想吃点什么?
滚!!!!!!!!
这就是警察张同志的一天。顺便说一句,纯属胡编。
表羡慕李同志,还有啊,对于李同志的坏脾气,各位真的应该给予最真诚的同情和理解,是吧?要知道他可没那么好命可以在中午休息……
警察张同志的夏天 --------------------------------------------------------------------------------
今年也不知道怎么那么邪行,打从进了五月,这太阳就没有一天不是火辣辣红彤彤,直照得猫睡觉狗发瘟马路牙子都出油,一个字,热!
热得人恨不得一天洗上24回澡,热得人恨不得往小河沟里跳,热得警察张同志瞅见灶台就发晕,真是的,人为什么要吃饭呢?
当然了警察张同志当然知道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问题是反正只是为了活着那还不就有的吃就行了你讲究那么多干吗?米饭没滋味面条没嚼头青菜有农药水果有激素……这不吃那不吃你让我这饭怎么做!
小编李同志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没胃口,这天气热得犯了邪,搞得人食欲不振昏昏欲睡,吃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这不,刚一个多月,整整瘦下去10多斤。
您琢磨琢磨张同志能不心疼吗?10多斤啊,这可不是菜市场买肉,随便那么一划拉就是一刀,这是实打实从小编李同志身上掉下来的啊(汗,怎么听着像生孩子?)。整整用了一个冬天才把李同志的脸养成了圆形,这下可倒好,‘圆形’变回‘原形’不说,下巴壳还更尖了一号,这么下去可真是要命!
要命要命真的要命,最要命的事情还不是这个。李同志热得干什么都没兴趣,张同志刚往前一凑……躲一边去热死了!到了晚上更要命,李同志直接就把张同志赶去了隔壁的行军床,没别的原因,还是热。
人一热就容易冲动,张同志辗转反侧越热越冲动,实在憋不住了就往隔壁溜,刚溜到门口就被李同志发现了,一个字,滚!
第二次的情况要好一点,多了俩字,滚回去!
最后一次李同志的话更绝,你敢多走一步我就告你强暴!!!
一句话砸得张同志晕头转向,连自己解决问题的欲望都没有了,哭丧着脸坐在行军床上,抬头看见窗外月朗星稀,明天肯定又是艳阳天。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大早张同志揣上存折就去了银行,在门口站了大半天的岗,搞得路人纷纷议论,这家银行出什么事了?
门一开张同志就冲进去了,保安吓得差点就喊‘打劫!’,结果张同志冲到柜台上大喊——取钱!!!
连行长都被惊动了,赶出来问,哪个大款取钱?
张同志说,我,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加上利息扣掉税,一共是三千八百二十三元零八分!
从银行出来张同志直奔商场,百货大楼家电部,一进去就吓了一跳,我的天,人山人海!
张同志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小姐,我买空调。
小姐连头都不抬,硬邦邦仨字,排队去!
垂头丧气退出来,走到保安跟前问,在哪排队?
保安冲着人群喊,别挤拉,警察同志来了!
结果张同志就成了义务管理员,莫名其妙地开始维持秩序,指挥大家排队叫号……一直到手机响起,李同志在那边怒气冲冲地说你死到哪里去了有本事你别回来!一看表,晚上8点半!
服务小姐说警察同志辛苦了,还剩下最后一台,给你个最优价,三千八百二!
还剩下三元零八分,正好够坐公共汽车回家。
到家已经10点半了,李同志当然不可能给他好脸,张同志叹着气进了屋,一看,自己的东西全扔在行军床上,连当初写给李同志的情书都不例外……情书?
当初向他求婚的时候写的东西,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保证书——工资全交家务全包,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要……张同志吹着口哨进了浴室,李笑不是说早不知道把那东西扔哪了吗?怎么还跟新的一样?呵呵。
第二天张同志又请了一天假,等着商场送货。整整一天哪也没敢去,就怕人家来了找不着人。等啊等啊等到太阳快落山,人家终于把货送来了,先生对不起现在是销售旺季人手特别紧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休息了所以送得迟了……张同志说行了行了我理解送来了就好你们赶紧安装吧!
结果人家说,先生对不起我们只负责送货安装是另一批人负责现在是销售旺季人手特别紧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休息了所以您还要等一等。
接着等吧,唉……
等到天完全黑了,也没把安装的等来。李同志大概还在生气,都快10点了才回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几个大箱子,登时脸就白了,你要干什么?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张同志没好气地回答,不是不过了么?我收拾东西,咱们散伙!
李同志一哆嗦,指着纸箱问,你都收拾好了?
张同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肠子都快翻了个。
李同志僵住了,咬着牙说,好!散伙就散伙!冲到厨房操起菜刀就冲张同志招呼过来了,我让你散伙!我今天不剁了你我跟你姓!
喂!喂!你敢袭警!!!张同志吓得满屋子乱窜,李同志举着菜刀在后面追。
追着追着李同志就没力气了,随手把菜刀扔到了地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张同志小心翼翼凑过去,李同志把脸扭到了一边,张同志伸出手一摸,满手的泪。
李笑,对不起,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怎么会舍得下你啊?别哭了,那是我今天刚买的空调。
空调?
是啊,你看看,那不是写着呢,海盗牌的(汗,有这个牌子吗?),我刚买的,三千八。你看你这几天热的,人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心疼啊。
别嫌肉麻,张同志是有目的的。
李同志低下了头。
张同志左手轻轻揽过李同志,吻着爱人的发旋,右手轻轻地摸索着李同志的纽扣——别怀疑,这就是张同志的目的。
李同志靠在张同志的怀里,小小地抗拒,躲一边去热死了,声音软得像棉花,身子软得更像棉花。
张同志当然要趁隙而入,手越来越不老实,嘴也没闲着,该干的不该干的一样不落全干了,李同志闭着眼睛喘息,双手悄悄地楼住了爱人的肩膀……快,快点!
两个人在沙发上疯狂,衣服扔得一地都是,热情的拥抱和亲吻,张同志兴奋极了,举起李同志的双腿准备最后冲刺!
忽然大门一阵狂响,一个声音在外面喊,有人在吗我们来安空调!
俩人吓得直接掉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张同志把李同志往小屋推,算了你别穿了我去招呼他们你睡你的觉!
李同志上了行军床一把拉开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张同志镇定下来,确定衣服都穿好了,开了门,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们打搅了这么晚才来实在是忙不过来现在是销售旺季人手特别紧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休息了所以……别说了别说了你们这套话我都快背了!
先生,空调安哪间屋啊?
大屋。
好,两个工人开始拆箱。
张同志擦擦汗,长出了一口气,好险。
先生,对不起……
怎么了?
地上怎么有条内裤啊?我不小心踩了一脚。
那个……
警察张同志的夏天,永远难忘的夏天……
